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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舟:平生风义兼师友——怀念张晖(转载)
作者:五明子 提交日期:2013-03-19 00:06:32
    
    平生风义兼师友——怀念张晖(一)
    2013-03-18 11:34:44
    3月15日清早07:49,张晖夫人张霖从北京打来电话。寒暄几句后,她难以再保持克制,哽咽着告诉我:张晖快不行了。她说,你也不用来了,北京这里好多朋友帮忙,Suda怀胎六月,一个人带小毛,你还是照顾好他们吧,我就是告诉你一声,你也别和她说,免动胎气。
    
    挂上电话我仍然脑中一片空白。我甚至连“节哀”都忘了说。到后阳台定了定神后,我和家里简短交代了下,往包里塞了两件衬衣先出门,在路上收到Suda发来的短信:能最快到北京的只有11:30的飞机,高铁预计会晚到1个小时。我从来没有感到高空航行如此煎熬,因为我害怕他就在自己没有信号的那两个半小时里,无声无息地走了。
    
    在一万米的高空,我遮住脸,让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我认识张晖已有二十一年。两人同岁、1992年夏考入同一所高中、同班、同样住读、且是前后桌(虽然是隔壁宿舍)。我们都是农村孩子,在十五岁进高中之前,我从未去过岛的东部,他也从没到过县城以西的上沙;并不奇怪,我们最初之间最初的话题是崇明岛各地的印象、口音差异以及各自的少年经历。
    
    他自幼早慧,按年岁他原应低我一届(11月生日),但那时羡慕大孩子能背书包上学,哭闹着也要去;因为姑夫是小学校长,才容他提前入学。小时他喜欢听广播里的评话、小说,也喜欢文史,但十一二岁时大病一场,抢救过来后人似乎也迟钝了点,加上初中环境不同,对文史的兴趣慢慢就淡了,高一和我聊起时还常感慨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的初中班主任俞成对他一直青眼有加,俞老师很有才情,不幸当年填错志愿,抱恨不已;语文老师金长庚擅长隶书,但他对书法也并无兴趣。进初中后他长期只是班上的十几名,到初三才挤进前三,最后一次终于考了全班第一,随后在全县尖子生选拔赛上,成为他们全班惟一直升崇明中学的学生。
    
    他对初中母校感情不深,原因是觉得自己受了不少冤屈——这一点和他爷爷、父亲相似,他们也性格刚直(日记1993.9.2,下引日记均为我本人日记)。他曾无故被从一等奖学金拉到二等。学校管理又极严,他有次参加直升生会议,仅迟到了一小会儿,便被校长骂得狗血淋头。入团也很迟,他们学校入团还要考试,他考得很好,却还是入不了,似乎是有人为了挫他的“傲气”,最后是在俞老师的极力争取下才取得的。
    
    如果有人在那时预言他将成为古典文学方面的优秀学者,可能连他本人都不大会相信。事实上,在整个高中时期,他成绩最突出的倒是数学——高一第一学期期末考试的成绩,他以94分的成绩在数学这一科上列全班第一,高考时他数学127分,也高出另三科一截;张晖起初给人的印象是一个冷峻、逻辑思考清晰的理科生,只是他其它各科发展较均衡(除了历史也很优异);不像我是个较偏科的文科生。但入学半年后,在高一的寒假,他身上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寒假来后,我感觉他已变了——他变得无限热衷于文学。……他一天到晚地捧文学书、语文书,他总是询问关于古典诗词的东西。他和我变得沉默了,他把时间全用上去了。”(日记1993.5.6)
    
    他最初的兴趣点是古典诗词。那时我把自己密密麻麻手抄的约三千首唐宋诗词的本子借给他,他过了两三个月后才还给我。这一兴趣经久不衰,之所以是诗词,乃因它极凝练,每个字都可以反复读,而那时要得到一本书并不易,虽然那时也勉力找到了《词学》、《唐宋词十七讲》、《灵溪词说》、《淮海居士长短句》等来看,但仍有盲人摸象之感。当时我觉得,想理解诗词难易,最好自己也写写试试。然而我们这两个乡下少年既无人指点,又找不到相关书籍,于是以最原始的方法实行:两人开始一字字复原平仄,试图照猫画虎,但多数情况下只是把字数填够而已;因而他最初总是偷偷写,不给任何人看。直到高三我才偶尔弄到一本很旧的龙榆生著《唐宋词格律》,两人如获至宝,翻来覆去地看,事实上,即便在高考前夕最紧张的关头,我们都没有停止填词——我在高考前最后一次填词是7月1日,六天后就开始高考。在这个过程中,对如何组织字词逐渐有了感受,慢慢写得像样了一点(因而更加“悔其少作”),这也是后来他对龙榆生兴趣的最初起源。
    
    与此同时,从高一下半学期开始,他沉迷于《红楼梦》,为此极力搜罗红学著作;对钱钟书《谈艺录》和《管锥编》的研读大略也始于此时。要得到这些书不容易,因而两人经常去学校图书馆,不方便借的时候就抄书;同时从杂志上了解动态及应该阅读什么书目(主要是《文学遗产》和《古典文学知识》)。想看又看不到的书,就照着书后版权页上的出版社地址写信过去,询问有无相应书籍——通常得到答复后即便没有库存,也会随寄一份邮购书目过来。这种办法最初可能源自我们的另一个共同兴趣:集火花,因为那时乡下尚未普及液化灶,还都使用火柴。我们都曾给大理、长沙的火柴厂写信,有时十块钱就能买到好几百张火花。到高二高三时,三不五时就会有他的邮包到(因为寄到乡下家里太不便,有时会在村里耽搁很久)。有一次他买了一本北京三联出的线装本《槐聚诗存》,薄薄一百来页定价32元,那时一本三百页的书通常也不超过10块钱,看到他咬牙买这样“骇人”高价的书,令全班都印象深刻;那时我就觉得他如果不为经济问题困扰,“日后当有所成”(日记1994.11.4)。
    
    因为得来不易,他非常爱书,起初把每本书都包上书皮——直至他的书多到再也包不过来为止。高二有次我去他家时借了本《沧桑艳》(丁传靖 注,陈生玺 笺释),那时我们对明清之际的乱世都很感兴趣,而此书中相关资料极多,我来不及抄,就用铅笔划在要点下,待回家后抄写。结果还书时他发现后一声不吭地拿橡皮使劲擦,某些地方我擅自更正书中印刷的错别字,他也埋怨我不该自以为是。到高三时,随着校图书室开架及周末去县图书馆越来越多,我们又陆续发现了许多南明史的书,从司徒琳、顾诚各自撰述的《南明史》、柳亚子编次的《南明史纲》,到《永历实录》、《先王实录校注》。其中最打动我们的是陈寅恪先生的《柳如是别传》。
    
    那段时间我们都贪婪地大量阅读课外书籍,如果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我的兴趣更为分散,尤其高二时看了一些现当代文学(特别是张承志和顾城)和外国文学;他则对此毫无兴趣,除填诗作词外,对文学创作也无兴致(高中时他并不以作文好著称,他并非文人才子形象,而一直是精确、思辨的学者气质),甚至对宋代以前的古代史和古典文学的兴趣也不高,刚进大二时他来函说自己一直在考虑将来专业方向“现已决定学习唐以下文学:宋-->近代”,其根由在高中即已埋下。那时我们的语文老师曾对我说,她觉得张晖“有点奇怪”,他语文成绩平平,但和别人不同,他交上来的周记有时像是学术札记,而不是类似“记一件有意义的事”。事实上,班上不少同学或许也是这么看他的,到高二下半学期,全班尽人皆知张晖迷恋红学、钱学与古典诗词。前两者后来在他治学中隐而不显,但他从中却学到了很多方法论。
    
    到高二,我们俩的成绩都出现了一定波动,但并未就此“收心”。虽然都清楚这些对考试几乎毫无助益,但这种兴趣如此强烈,以至于难以压抑,在某种程度上它甚至成了一个减压阀——在应对考试之外阅读这些课外书,并不是“增加”的负担,倒更像是换脑休息。从高二起,我们在假期里开始以文言文通信——他先起头,但最初也不无游戏意味。我们那时的语文老师水平不高(有次她说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写的是清军南下遇到史可法),这也使得我们只能依赖自学;由于完全没有参照,我们都以为这是自然的状态,而内心深处又无法确定自己究竟处于什么水平的能力。这使他高考前填报南京大学中文系时一直惴惴不安,他说自己如果侥幸入选后,大概属于中等偏下。
    
    尽管对自我评价严苛,但他评价他人倒是常常冷峻、公正而坦率。高二时一次辩论,我方输了,他则认为对方四辩“气质、风度、口才之类”都比我好(1993.11.23日记);另一次一个同学问他,我是否可能成为“大文豪”,他断然回答:“不大可能!”(1994.7.5日记)。在我沉迷于现代诗的时候,他告诫我“作文水平在上升,语文能力在下降”。我语文成绩虽不弱,但至迟到高三头上,他已取代我成为全班公认的古典文学方面最权威、准确的解释者。不必讳言,在那激烈的竞争环境中,我们之间既有相互督促、也有相互竞争,不过二十多年来,我们从未因学术之外的问题争吵过。
    
    因为平常沉默寡言,他常予人冷峻木讷的印象。但熟知他的人都清楚,他其实极易相处,而内心极为丰富,是所谓“热水瓶性格”。有次他穿了件灰色的风衣,同学看上去像“大灰狼”,他也哈哈笑,从此这(以及衍生而来的“老灰”)就变成了他的外号;另一次同学看香港电影时发现某个角色像他,回来戏称他“大圈仔”,他也笑纳——多年后在香港,电话里他还笑着说:“如今真成了大圈仔。”他喜欢真诚朴实的人,待人也如是。不时还有些冷幽默。高二时第一次去他家,从镇上下车后往东走了好一程还没到,我有点沉不住气,问:“你家房子什么样子的?”他不动声色地指着右前方不远处一栋说:“就跟这栋差不多。”——事后很快发现那就是他家(1993.11.13日记)。又一次夜自修时,他问:“溜到外面去,老师要是查起来,有什么说法应付?”我随口说了几个,他笑说:“那好,我们出去吧。”两人便在小花园里土山的竹亭里聊到深夜(1993.9.2日记)。虽然身材高大,但其实常有孩子气的举动,坐在我后面时,课上还会用笔戳我后背或踢踢我椅子。又喜欢吃零食,生病了托我们带饭,单子上写的却常是杏仁、话梅、可乐之类。上大学后,他也常笑着说起南大的老师“可爱”、“不失赤子之心”,他之所以格外看重这些,大概由于他本人也正如此。
    
    和有些学校不同,崇明中学我们那届直到高三毕业都未分班,直到高考前四个月半才正式要求每个人确定选加科目(3+1),但即便确定之后,三门主课仍按原班级上课,只有加的这一门才另外上课。因而虽然平时竞争极其激烈,学业重负,但至少一些同学之间的感情一直很好。在那个黄梅雨季,高考的压力、前途未卜的迷茫、青春谢幕的感伤……这一切同时达到高潮,久久不散。
    
    那时我和他都是全年段九个班级400多人中选加历史的仅有四人之一。因此最后半年上历史课时,老师第一堂课先问:“我倒是要问问你们,为什么要选历史?为了你们四人,害得我还要备课。”其中一个女生说,因为她觉得历史可能容易考一点,她另外三门更差——这可能也是实话,不过好像让张晖听了似乎有点生气,摇了摇头。
    
    和所有人一样,他也承受了巨大的压力。那时他的理想是去出版社(尤其他心目中的上海古籍出版社)做编辑,班主任觉得他考复旦历史系分到出版社应该没问题,但告诫他出版业不景气;他父母虽然向来开明,得知他想继续深造文史,其父也说了一句:“你要是考中文系、历史系,那我们栽培你多年的钱也都扔进冷水缸里了。”不过父亲考虑了一两天后仍尊重了他的愿望,认为“在冷门上做出成就,比在热门上庸碌无为要好”。家里的谅解让他歉疚,他是独子,清楚家境一般,自己这般“任性”的后果如何。辗转反侧之下,一度他竟曾想放弃去考政法科,不过他又说到南京后“不买书叫我怎么活”;甚至说如果有了后人,也一定还是让他学文史(1995.3.8日记)。不过奇怪的是,他从未动摇去南京的念头,即便他那时认为自己将在异乡相当独孤——结果,这个预言最终没落在他身上,倒是落在我头上。
    
    最终,他还是选定了南京大学中文系。我则选了复旦中文系,原因之一是那一年南大中文系在上海只招两人,我们都觉得恐怕不会这么巧刚好选中我俩。想好之后,他不再犹豫,他对父母心怀歉疚,但几乎把这看作了自己人生的宿命。2003年底,我到香港,他那时正在香港科大读博士,两人没有时间会面,就在电话里聊了三个小时。他说,到香港后令他感动的一点是:正因为香港是个高度商业化的社会,所以很多来读文史类博士的人,都是绝了别的念头才来读的。他在说这些的时候,我觉得他是在说自己。
    
    (http://www.douban.com/note/267062680/)
    
    
作者:五明子 提交日期:2013-03-19 00:12:18
    
    平生风义兼师友——怀念张晖(二)
    2013-03-18 22:31:18
    高考的结果,他如愿以偿;我则一败涂地,被调去厦门大学读广告——当时第四志愿填厦大,原因之一也在于他的劝说:“去那也不错,郑朝宗先生在那!”他那时钻研钱钟书著作,对率先提出“钱学”的郑朝宗也“爱屋及乌”。直到如今,我内心深处实际上一直隐隐将他视为走上了另一条人生道路的自己。那原本是我人生的另一种可能。
    
    在最后那个夏天的狂欢之后,剩下的是无尽荒凉。临别时,我对他说:“真个‘如今俱是异乡人’了。”他也有些感伤,回了我句:“醒来知是梦,不胜悲。”这两句都出自那时读过的韦庄词,那个“梦”,既是谢幕的一段青春期,后来看,也是一个理想。
    
    他进南京大学时正逢第一期文科强化班,文史哲打通来教,教授们极为重视。第一堂课程千帆、周勋初、卞孝萱、张宏生、张伯伟、莫砺锋等各位先生一一登台自我介绍,昔日在书刊上只见其名的海内著名学者,一旦都在眼前。台下新生纷纷提笔记下学者名字,只有张晖端坐不动,有人问:“你怎么不记?”他很吃惊:“这还用得着记?”对他而言这早已是耳熟能详的名字。国内高中与大学教育脱节严重,而他则一直是在以读大学的方式读高中,比很多人都更自觉地做好了准备——他甚至一直以为那是最基本的素养,这也是他此前低估自己的原因。寒假回岛相见,他说,你信不信,南大读中文历史的新生,不少人上大学前看过的课外书不超过十本;不知道“谭其骧”名字的大有人在,更别说“季龙师”这样的称呼了。他说,许多人对海内外学者十分生疏,“有一阵子我在宿舍里每天晚上滔滔不绝地谈文史及名家,他们几乎听傻了。”
    
    南大的同学都很好,大二寒假回来,他住我家,一整个晚上都在谈自己在大学的老师和同学,把他们挨个介绍,形容得个个可爱,一直讲到凌晨四五点,俨然把我看作是他们班的编外成员。他说很想带我认识他们每个人——我没想到第一次见到他的这些同学,竟然多年后是在他的遗体之前。不过在古典文学的学术上,他当时颇有“独学无友”之感,在来信中说“有同学而无同志”。而我,那时经历重创之后,陷入了长久的抑郁和自我怀疑之中,原先自己为之骄傲的东西,此刻一文不值,甚至被目为怪诞。他说,那时真该劝你也考南大——后来南大中文系在上海实际录取了三个人,而另两个女生“高考分数都比你低”。他起初还只是试探性地问我“你以后还准备考研么?”既而说深知我家里不大会同意我放弃这一专业而考中文系研究生,劝我不如也像个新闻系的样子“活活泼泼”,但他并未放弃,后来几年越来越不含蓄地鼓动我考研考到南大去。然而我那时对自己丧失了自信,又知家境清贫,父母很难供养,最终还是决定先去工作养活自己。这一直是个使他失望的决定。
    
    大学回岛的假期里,我把自己家里的《清诗话》、《请诗选》、《灵溪词说》等都送给他,他说:“你留着吧,你也要看。”我说:“这些以后对你比对我更有用了。”他默默收下。他察觉到我有放弃的念头,不过仍然不断地给我寄书,有一次竟让张宏生先生题签了《江湖诗派研究》寄过来。
    
    进大学后他读书越发不可收拾。大一暑假回家打电话给他,才知他回来两个星期,别说“足不出户”,连楼也不下,有时吃饭都要叫他几遍才下来,甚至抬到他楼上书房去吃。老同学杨敏有时约他出来玩牌,他说正忙,杨敏啐道:“呸!看书还忙!”其所以如此,是因为他入学后深知治学之难,“昔日不知深浅,臧否人物,今日才知即一小小成绩,皆需狮子搏兔之力,方可成之,弟此生不求多少创见,缝缝补补足矣”(1997.4来函),“弟本愚钝之人,欲成一二,须下苦功。唯身边无知己,极苦闷也”(1997.10来函),“本学期来,弟在孝萱先生指点下开始读史……弟独学无友,虽间有所得而欲告无人,每长叹息,哀你我之分处两地也。”(1997.3来函)
    
    从当时的迹象看,他大一时对红学的兴趣仍未减退,因为他最初给郭豫适、吴小如先生写信,所问都是红学相关的问题。“今日又收到郭豫适先生信,见到了前辈学者谦虚的胸怀,极感动。弟亦要求上进”(1996.3来函),而吴小如先生在答复他俞平伯的问题后,又介绍施蛰存先生给他认识。1997年夏他南来厦门之前,特地去上海愚园路谒见了施老,施老要他遍读唐五代北宋词做根基、又嘱他注意整理乡邦文献,因为1941-43年曾在长汀厦大执教数年,还嘱他到厦门后多拍些厦大的照片看看。“日前得吴小如教授函,复印黄君坦资料来寄,又有照片附来,老辈提携后进,真不遗余力”(1997.12来函)。
    
    在此之前,他已开始酝酿为龙榆生编撰一部年谱,尤其是因他大二头上时,“多日前弟得龙榆生氏主编之《词学季刊》一套,花四百圆方始买下”(1996.10来函)。给我的信中也越来越多提到各种要求:起初他对日本学者的方法感兴趣,要我帮忙统计白石词中色彩及音乐用语(因为他知道我最喜白石词),之后渐渐要我帮忙搜寻抄录龙榆生先生在厦大期间的文章资料、问我新买的《陈寅恪诗集》中1961-62年间有无关于龙氏小五柳堂的史料,如此等等。到1997年9月,他来函正式告知:“近来搜罗龙榆生资料,其人投靠汪伪,又为一代巨匠,颇值研究,弟欲为撰一年谱,饾饤之业,聊遣时日,漫托心思而已,本不足详观细论。”两个月后他又来一函:“近辗转与龙沐勋先生公子龙厦材联系上,如此可望于材料上有所突破,年谱成功有望。因作百年来词学研究者小传,整日屑屑为生卒年、著述等考订,颇乏趣味,时有不耐感……近日南京天气颇坏,或雪或雨,被困高楼纸上,每日木木而已。”他平常最耐枯寂,此刻想也是用力太勤,用他自己的话说,“弟之龙榆生年谱,杀青无日。各方面提供材料越来越多,有应接不暇之势。”(1998.3来函)这段时间,他假期回沪也会去拜访龙厦材及龙氏门人钱鸣瑛、徐培钧等。从少年时读《唐宋词格律》起,他对龙榆生先生一直深感兴趣,那时真是进入到龙氏的生命中去了,故而得到龙氏后人全副相托;而龙氏的某些侧面,恐怕也激起他同感——和他一样,龙氏也体质不好,又有八个子女,一度四处兼课,苦苦维持而又治学不怠。当时有人著文说起龙氏只是“文化汉奸”,和我谈起时他说此论很“迂”,对当事人的处境实在体察太少。
    
    到大三将尽,他编撰的年谱终于大抵完工,寄给吴小如先生后,与他通函多次的吴先生才第一次知道原来这是他大三的学年论文,“我不禁惊诧,以这部《年谱》的功力而论,我看即此日其他名牌大学的博士论文也未必能达到这个水平。深知有些但务空谈、不求实学的所谓中年学者也写不出来,因为当前中、青年人很少能耐得住这种枯燥与寂寞,坐得住冷板凳。”——吴先生的这段评语使许多人都知道了张晖这个名字。到2001年这部年谱终于脱稿出版,成为他的第一部代表作,以至于当时有人说“南大文强班出了一个张晖,办得也就值得了”。
    
    不过这部年谱的写作也使他越发感受到生活的压力,尽管张宏生先生等都在为他征集材料,但“大批书无法借阅(或新出版,或手稿影印、未刊稿之类),只能自己购买,经济上不堪重负。学问须金钱铺路,诚多体悟矣”(1998.3来函),以至“七月弟亦拟实习,生存压力极大。弟家中经济状况大不如前(家父已辞职)……为之苦恼已久,胸中仍无主张……若放弃学术,就此工作,则弟真有所不愿。然置身尘网,有何可言。今日方知晴雯之可贵”(1998.5来函)——他提到这一句,是因为高中时,我最喜欢的红楼梦人物是晴雯,而他最喜欢的却是秦可卿。
    
    在此之前,为了买书他已很长时间节衣缩食,极感拮据。有一次和我在上海汉学书店看到《藏园群书题跋》,标价28元,他取舍不决,便对我说:“来,剪刀、石头、布,我赢了就买。”结果他输了,便沮丧地放回书架。那时原本早已约好1997年夏他们几个老同学来厦门游玩,在出发前三个月,他来信说海燕和杨敏早已打工筹措盘缠,“否则,将藉口钞票短缺,不拟南行。”那时海燕信上也说:“(晖)也在努力省钱,据他自称现在连书都舍不得买了(这一点我是比较怀疑的),估计到最后能省下两三百块钱,听他的口气似乎是绰绰有余了。若是如此的话,我们大概也就只能坐坐521次[慢车]了,而他,也只能靠游泳去鼓浪屿了。”最后能成行,也确实幸亏了杨敏早有准备、又慷慨解囊。
    
    那年夏天临南下前夕,不凑巧遇山洪爆发,福建出省惟一的鹰厦铁路严重塌方;他和两个女生一路换乘三种交通工具(南京-上海,铁路;上海-福州,轮船;福州-厦门,大巴),舟车劳顿,在三天后终于抵达厦门。见面后他说,他们南下,主要是想看看我在厦门过得怎么样,说得我一阵心酸。那几天,四个人在厦门过得极愉快。在空荡荡的校园里四处走走,在鼓浪屿上懒洋洋地,一个个竟在郑成功像(那时我们发现这尊雕像很像高中的班主任)下睡着了。黄厝海滨那时还根本没有游客,仿佛海天之间只有我们这几人在。他脱了鞋,起初穿着袜子在沙子上走,被杨敏嘲笑后脱了袜子,小心走到齐膝深的海水中,忽而兴奋得大叫一声,我们不明所以,都大笑起来。
    
    也是在那一次,我在厦门的草坪上第一次听到了张霖这个名字。他说她的诗写得真是好。这次南来,张霖叮嘱他带几朵厦门的凤凰花回去。临走那天,我们站在凳子上,把楼下最后两三朵残余的凤凰花剪下夹在本子里。不久,他在来函中越来越密集地提到张霖的名字,到大三暑假,他给我看了张霖画的一幅“新儿女英雄传”,画着他们俩;画上的他捂着胸口,因为那时他有胃病。张霖对他无微不至,后来我开玩笑说她是“年度最佳饲养员”,他慢慢胖起来似乎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1998年夏天,他开始到上海古籍出版社实习。那时他第一次经历了幻灭。这是我们在少年时所憧憬的圣殿,进去不久他遇到一件事:一位审稿的老专家去世,而生前所借一些宋元善本皆不见踪影,社里很急,他遗孀却说:“真是找不到,否则对我们来说也没什么用。”他说到这里时边笑边摇头。宋元善本,学人目为无价之宝,但常人看来,不过是些带洞的旧书罢了,值什么?他说,想到这里心里常一片空空,不知所学究竟何用。而一些人将学术资料俨然据为自己领地的做法,也让他有些愤然。数月后我去南京看他,他带我去“军俱”,那里的书市上书像白菜一样堆在地上卖,他笑着说:“震撼吧?我们当年在乡下对每本书那么宝贝,到了这里才真觉得书就是一种商品。”
    
    话是这么说,他实际上从未停止求学的脚步,实习时仍不断搜集龙榆生资料。到8月,他接到张宏生先生来函,问及“不知你是否有意续读研究生,我愿意做你的导师”,他感到大为宽慰,那时学校也有意留他修《全清词》。不过他不断质疑的刚直脾气并无改变,返回南京读研一时,在年底系里的一次硕士与博士后的交流会上,“弟问他们有无觉得做学问没有意义;假使有意义,你们认为是什么意义?支吾一片,没有人能回答。现在搞学问的更多是渣子,非但不思考人性、现实问题,就连论文也写不好,只知道要求待遇如何如何,极为看不惯!”(1999.12来函)
    
    那时我已毕业工作,在一家外资公司不辨晨昏地劳作,内心烦躁得几乎看不下任何书。我们平常的交谈渐渐地更多变成了对各自生活的关注,而非学术议题的讨论。到他研一快结束时,他来信说决定有机会去香港继续读博士,“我过去太过拘束,信心也不够,现在我想凭自己的实力,无疑是同辈里的优秀人材,故要多争取机会,开拓自己”(2000.4来函),两年后,这终于成为事实。
    
    大约也是在那段时间,他开始关注近代的女诗人、女词人。他那时曾屡次在沪拜访张珍怀先生。另一方面是因施蛰存先生早先嘱他关注乡邦文献,要他有机会校点《施淑仪集》;凑巧的是,龙榆生长子龙厦材的夫人恰好是崇明女诗人陈乃文(也是施淑仪女弟子)之女。他曾说自己祖上是在徽州的账房里做的,但落籍崇明早已有十几代人,在高中时代我们就曾注意到崇明岛在明清时代系属长三角一带相当文化欠发达的地区,大三时他和我信上说起“吾乡文风不振,甚可悲也”。这份持久关注一直未变,直到去年夏天他还特地回岛,与县志办约定陆续推出“崇明乡土文献丛刊”,初定第一批书目是王清穆、陈乃文的集子,他事先跟我打招呼:“这样的活吃力不讨好,通常没人做,交别人又不放心,你到时也认领几本吧。”
    
    我虽然也一直关注这些,但内心也有严重的幻灭感。有次和他说:“你说花这么大精力,如狮子搏兔,可有多少人会认可、珍视?”他说:“你是觉得我关注的都比较冷是吧?可是冷板凳总得有人要去坐。有一次,在南京书市,听到旁边一人询问《钟嵘诗品研究》,让我心头一震,那本书只印了不到一千册,远不如《禅与诗学》,可是张伯伟先生亲口说,在自己作品里他更重视前者。这样的读者就是我们的希望,哪怕很少,也够了。”
    
    他说,我有时觉得这是个末法时代,可是你要好好做,把东西留下来,要相信会有人看得见,即便只是非常幽暗的光。
    
    (http://www.douban.com/note/267169499/)
作者:alin 提交日期:2013-03-19 00:44:12
    写得好,有感而发,让人落泪。
作者:铁生 提交日期:2013-03-19 01:26:21
    更加了解了张晖,也更加钦佩,本来是一代学术良材,天不佑之,实在伤痛。
作者:lcw010 提交日期:2013-03-19 02:36:10
    实在可惜,这样的人才今后很难再有第二个。一个前途不可限量的人突然就走到尽头,人事无常。
作者:锡象熏斋 提交日期:2013-03-19 07:03:41
    在此之前,为了买书他已很长时间节衣缩食,极感拮据。有一次和我在上海汉学书店看到《藏园群书题跋》,标价28元,他取舍不决,便对我说:“来,剪刀、石头、布,我赢了就买。”结果他输了,便沮丧地放回书架。
作者:傻子哥哥 提交日期:2013-03-19 08:44:14
    世事难料。。。。走的真是可惜。。。。
作者:lcw010 提交日期:2013-03-19 08:53:52
    这批信札也是珍贵的文献,建议今后整理出版。
    
    今天早上再读一遍,这类文章,必须有深厚情谊的人才能写得出。
作者:lcw010 提交日期:2013-03-19 09:13:22
    张晖南大硕士导师似乎是程千帆先生
作者:红楼侦探 提交日期:2013-03-19 09:17:31
    五点感到很亲切:
    
    1 两个乡下孩子,一个没有到过崇明岛的东部,一个没有去过上沙;
    
    2 崇明学校校长的威严;
    
    3 厦门大学的那位无力读研;
    
    4 学霸占有学术资料的情景;
    
    5 1990年代中期,给红学家写信,多半都能得到热切的回应。
作者:苇子 提交日期:2013-03-19 09:34:03
    先看了一部分,提到崇明岛就会触动我的内心,我在岛上的医院陪母亲走完最后的人生之路。
    接着再看。
    
作者:gudaihanyu 提交日期:2013-03-19 09:38:03
    可惜啊。
作者:老面 提交日期:2013-03-19 09:49:10
    身体底子不好,学问又是冷门,生活清苦,再加上这几年房价高涨,前面听胡同说他在买房换房。。。。。。
    
    保重身体重要啊。
作者:之乎 提交日期:2013-03-19 09:50:00
    在此之前,他已开始酝酿为龙榆生编撰一部年谱,尤其是因他大二头上时,“多日前弟得龙榆生氏主编之《词学季刊》一套,花四百圆方始买下”(1996.10来函)。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龙榆生在北平。
    
    
    
作者:老面 提交日期:2013-03-19 09:52:02
    总觉得搞古典文学,钻故纸堆,时间久了会跟现实过于疏离,比如:
    
     。。。我虽然也一直关注这些,但内心也有严重的幻灭感。有次和他说:“你说花这么大精力,如狮子搏兔,可有多少人会认可、珍视?”他说:“你是觉得我关注的都比较冷是吧?可是冷板凳总得有人要去坐。有一次,在南京书市,听到旁边一人询问《钟嵘诗品研究》,让我心头一震,那本书只印了不到一千册,远不如《禅与诗学》,可是张伯伟先生亲口说,在自己作品里他更重视前者。这样的读者就是我们的希望,哪怕很少,也够了。” 。。。
    
    这种口气经常听到,尤其是搞学问搞文学的圈子里。其实还是先把自己生活提高要紧。
作者:书巫 提交日期:2013-03-19 09:52:48
    刚好大我一岁,含泪读
作者:nmgtlln 提交日期:2013-03-19 09:55:45
    感动!
    
作者:冰爽茶 提交日期:2013-03-19 09:59:26
    不容易
作者:玉吅 提交日期:2013-03-19 10:02:56
    含泪看完~
作者:苇子 提交日期:2013-03-19 10:08:26
    可是你要好好做,把东西留下来,要相信会有人看得见,即便只是非常幽暗的光。
    --------------------------这话说得好。
作者:hycirin 提交日期:2013-03-19 10:09:41
    很长一段时间,维舟都是我在豆瓣唯一的关注对象。幸好最近又加了几位,不然界面上只有这篇,实在伤感。
作者:之乎 提交日期:2013-03-19 10:11:25
    楼主可知崇明中学三四十年代一位姓陈的校长(或教导主任)?
作者:老面 提交日期:2013-03-19 10:12:51
    http://epaper.oeeee.com/C/html/2012-12/09/content_1769852.htm
作者:木兔 提交日期:2013-03-19 10:22:03
    可惜,一声叹息
作者:tbn 提交日期:2013-03-19 10:31:38
    logon
作者:散木 提交日期:2013-03-19 10:38:55
    几乎是同代人,很感叹...
    
    1、崇明还是偏了些。当初去东风农场,还要去宝山码头等大半夜船。如在市区,求书当不至于如此之难。
    
    2、数学好的人考文科是很合适的。本地高考门数少,数学又极易拉分。
    
    3、当年区重点也能出TOP10的学生,现今基本绝迹了.
    
    4、本地学生极不爱去外地学校念书。胆子大一点的话,那年上清北也不是没可能。
    
    5、在老长之前,难道还有人办过上海汉学书店?老长那家是98年开的吧...
作者:长乐老 提交日期:2013-03-19 10:53:32
    当然是98年以后。。维舟能写文章,节奏文句都好,长而能读。。看网上张晖的近照,感觉比以前壮实。我一直觉得他长得和龙七挺像的。。龙全集不知道啥时候能出,这个要买。
作者:红楼侦探 提交日期:2013-03-19 10:59:59
    报考志愿也是学问。
    
    南京大学的,学校很好,专业其实并不好,所以三个上海录取生里面两个是女生,而且分数比厦门大学的那个低。
    
    厦门大学呢,学校差点,广告专业当时看不是好专业,毕业以后是好专业——得益于经济的高速发展。
    
    但是,搞学问呢,坐冷板凳的时候多。做广告呢,赚钱多,但搞学问就很难了。
    
    所以,任何事情都是鱼与熊掌不能兼得也。
作者:天地一沙鸥 提交日期:2013-03-19 11:26:30
    好在张晖留下了几本书,他的实际生命又延长了
作者:艾殊仁 提交日期:2013-03-19 11:30:42
    十年前张兄也买过我几种版本类工具书,还托过我找一本书,可惜记不得具体名目了。
    
    英年早逝,实在可惜!
作者:天地一沙鸥 提交日期:2013-03-19 11:55:35
    得白血病是因为新房装修吗?
作者:散木 提交日期:2013-03-19 12:09:34
    报考志愿也是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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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跟本地的风气有关。
    
    当时不管是啥学校,只要是非本地的,录取分数都很低。就是北大,89那届在本地的录取分就是一本线,遑论其他。
    现在比当年好多了,不过除北清两校外,其他非本地院校的录取分还是偏低的。所以。有志于念南、浙、中科的孩子,来魔都吧。。。
作者:散木 提交日期:2013-03-19 12:16:54
    得白血病主要还是自身免疫力的问题吧。长期劳累加上境遇不够好导致的。
    
    据说国外念文史艺术的不是自身很有钱就是必须要有个有钱的老婆,穷人是不敢念这个的,不知是不是真的。。。
    
    
作者:织锦楼主人 提交日期:2013-03-19 12:18:23
    与张晖相识,完全是以文会友。所谓“独学无友”之叹,也是我读研时的感受。张晖的英年早逝,让我更觉得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对学问的追求都是一种使命。
作者:花恋羲 提交日期:2013-03-19 16:05:40
    有些细胞真得有可燃指数限制
作者:三十年代 提交日期:2013-03-19 18:13:58
    今天上午去送别了张晖,张晖的几个导师都来了,包括香港和中研院的两位导师,都是专程过来送别这位弟子的,去了两三百人吧。看张晖静静地躺在那里,还是平时见他的样子。
    
    孩子不到2岁,还不知道死亡,不知道离去是什么,不能跟大人一起在那里等着大家鞠躬,挣扎着要出来,最后被奶奶抱回亲友坐的屋子里。他父亲在第一位站着,白发人送黑发人。
    
    听说他手里还有好几部即将截稿的著作,还有好多项目在做,大家都说他太累了。
    
    走好。
作者:lcw010 提交日期:2013-03-19 18:37:46
    太辛苦,身体透支得太厉害。在天堂好好安息。
作者:宋银羽 提交日期:2013-03-19 19:32:24
    同姓,只长我一年零两天,读到维舟的怀念文章,张晖先生让在下仰望,浊世佳公子,虽死尤生
作者:ddzz-2000 提交日期:2013-03-19 19:58:53
    “才知即一小小成绩,皆需狮子搏兔之力,方可成之,弟此生不求多少创见,缝缝补补足矣”。
    ---这是真学者的感觉。
    
    之乎赶紧滚蛋!在这么严肃的帖子里卖弄自己的鸡零狗碎,极品低贱垃圾呀。
作者:书奴 提交日期:2013-03-19 20:33:51
    含泪读完。
    
    走好。
作者:毕明月523 提交日期:2013-03-19 20:45:23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作者:脉望 提交日期:2013-03-19 21:28:49
    不知道说什么好。
    只有哀悼痛惜。
作者:shaohai 提交日期:2013-03-19 21:51:06
    学问要想做的稍微好点,必须如苦行僧,一心一意,不能吃喝玩乐,泡女朋友。做学问太苦。那是在没有经济压力的情况下,苦点还能做出来。像现在,基础待遇那么差,生活压力那么大,只能拼命干活,身体肯定吃不消。所以,不能立志做大学问,只能平庸活着。
    仿佛看到了很多人的影子。
    真是悲伤加哀悼!安息!
作者:一剑走江湖 提交日期:2013-03-19 21:54:49
    80年代的江苏乡村类似张晖这样的中学生不少,不过最后都没有走上这样的学术道路。
    
作者:小绿天 提交日期:2013-03-19 21:56:17
    当年在天涯买的书就是张霖(时在中大念书)从广州寄来的
作者:badboy1 提交日期:2013-03-19 22:06:41
    走好。
    只有至亲好友才会写出这样的怀念文章。字字含泪,字字催泪。
    
    三月初才送别单位出去的一个研究生,生命其实很脆弱。大家也都要好好保重身体。
作者:nmgtlln 提交日期:2013-03-20 09:20:37
    三四十岁的兄弟们一定要保重身体,千万不要拼命!栋梁啊
作者:弘毅轩 提交日期:2013-03-20 10:27:14
    天不佑学人、哀悼...
作者:三十年代 提交日期:2013-03-20 11:33:11
    学界送别早逝张晖
    
    2013-03-20 09:55 阅览:62 评论:0
    编辑:资讯编辑 来源:新京报
      昨日(19日)上午10时,八宝山革命公墓殡仪馆告别厅一楼梅厅,36岁的中国社科院副研究员张晖生前师朋好友们与他作别。张晖的年老双亲,晚年失独(张晖是独生子),在一群表情沉痛的送别人群中,哭声尤其撕心裂肺。他在香港科技大学读书时的博士生导师陈国球,特意从香港赶来告别,一直安静地,目送人群的来来往往。仪式结束后,他又站立在焚烧炉边,看各种物品、花圈被一一焚烧。
      一颗学术界新星的早逝,引发师友们无限感伤和追忆,也引发对青年学者面临的巨大生存压力的吐槽和感慨。
    
      无声无光,一语成谶
      3月12日,周二,张晖去中国社科院文学所古代室上班时,感觉身体有些不适:牙龈出血,低烧,于是请了假早早回去休息。周四,因为眼睛疼痛,他去医院看眼科,大夫说他眼底已经充血,而抽血化验时,他的血也开始往外直涌,于是让他赶紧转院。而当转到北大人民医院时,他已经昏迷。
      3月15日下午4点,因患脑出血和急性白血病,他作别人世,年仅36岁。他的新作《无声无光集》刚刚出版,一语成谶。
    
      师友追忆:不是一个书斋式学者
      台湾“中研院”中国文哲研究所研究员严志雄是张晖攻读博士后期间的指导老师,在他的印象里,张晖总是“一直微笑,是个非常温柔敦厚的读书人”,而且学术背景汲取了华人地区的精粹。张晖先是在国内师从南京大学张宏生老师攻读本硕,后师从香港科技大学陈国球老师,之后又前往台湾“中研院”攻读博士后。严志雄说,张晖所凝聚的不同体系已经具备了做大学问的基础。
      据张晖的生前好友,南京大学副教授卞东波介绍,张晖是当年南京大学文史哲强化班第一批学生,大三时,就写出了《龙榆生先生年谱》一文。当张晖把论文寄给历史学家吴小如后,吴先生表示:“我不禁惊诧,以这部《年谱》的功力而论,我看即使此日其他名牌大学的博士论文也未必能达到这个水平。”
      张晖的博士生导师陈国球说,张晖初到香港时,曾因为两地学风差异,花了一段时间来适应和调整。他爱逛书店,泡图书馆,而且对学问有着整体性的掌控。他觉得张晖的未来,不仅仅是一个熟悉课题的专家型学者,而是一个大学问家。张晖曾多次提出自己的问题:我们的学问能否回应当下的现实问题。陈国球认为,在古代文学专业做学问是很容易成为书斋式学者的,但张晖显然不是。他很像一些西方的学者,把生命和生活经验相联系,和他完全投入的学术相连接。这次来参加告别式,他也收到哈佛大学王德威和台大等很多知名教授的邮件,希望表达慰问之意。王德威在信件中说,他和张晖有过一面之交,张晖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学者,他经常会引用到张晖所著写的《诗史》,所以张晖的早逝让他非常难过。
    
      ■ 同事吐槽
      张晖去世后,同事在医院哭成一片,很多人对他的早逝进行了追问和思考,并觉得他的死亡是一个缩影,他生前的压力同样是一个群体的压力的体现。
      社科院文学所副所长高建平谈及张晖,几近哽咽,他说尽管一个人的病情不能和他的压力完全挂钩,但是张晖的遭遇还是引起很多人的反省。他说,当下青年学者的物质压力非常大,在社科院,工资非常低薄,像张晖,2006年刚到单位时,才拿一千多块钱。加之出身农村,全凭一己之力在北京买房,两年前,他又成为父亲,房奴和孩奴的压力曾让张晖颇为焦灼。张晖的同事杨早,在微博上为张晖的家庭发起了募捐。
      而张晖的一个女同事则表示,张晖应该不仅仅有物质层面的压力,还有精神层面的肯定、荣誉,以及在学术体系晋升的困难让他焦灼。据高建平介绍,拘于指标的限制,尽管张晖学术成果卓异,但他的副研究员职称去年才得以解决。他的博士后指导老师严志雄称,张晖为了获得物质保障,曾劳心劳力去做额外的劳动,这让他很痛心,当下的体制应该为青年学人提供更好的安心做学问的环境。
      最后,一个同事更是复杂地说:“张晖一向遵守学术规范,只是这次,在活着这件事儿上,他违规了。”
    
    
作者:老面 提交日期:2013-03-20 12:04:46
    他说,当下青年学者的物质压力非常大,在社科院,工资非常低薄,像张晖,2006年刚到单位时,才拿一千多块钱。
    =======================
    简直无法想象。
    
    三十岁的人那么点儿工资,除非不结婚不要孩子每天喝粥吃馒头。
作者:shaohai 提交日期:2013-03-20 12:12:24
    每月一千多的工资是高校普遍状况。我09年进高校,副高也就二千多。开支还要父母援助。
作者:傻子哥哥 提交日期:2013-03-20 12:27:23
    说一千道一万。。活着才是硬道理。。。
作者:红楼侦探 提交日期:2013-03-20 12:42:48
    还是别提“中国梦”了,先把体制内的普通人的梦想解决了。再谈给世界人民示范的“中国梦”吧。
    
    看看这个实例,再看看“中国梦”的提法,一种滑稽的感觉油然而生。
作者:lcw010 提交日期:2013-03-20 13:01:56
    一方面号称要创建世界第一,另一方面给人家的待遇却是世界垫底。最苦的是在北京上海这些地方的中青年学者,如果出身贫寒,又不幸立志将全部身心放到学术上,其后果几乎是死路一条,只是时间早晚问题。现在的待遇甚至还不如80、90年代,当时熬上年头好歹还可以享受福利房(大小暂且不论),现在全部推向市场,而给你的货币化只够买一间厨房。好不容易申请到一个项目,又有很多限制。
    张晖之死其实宣告了中国青年学者的命运,或者说,中国学术未来的命运。我说得也许过激,很多人可以举出青年学者春风得意的例子,可以举出学术繁荣的例子,他们也许真的相信,但无论如何,我不信。
作者:badboy1 提交日期:2013-03-20 13:05:39
    现在穷人的孩子想实现点理想比过去难多了,很多人理想的理想都会被现实的理想击的粉碎。
作者:五明子 提交日期:2013-03-20 14:16:44
    维舟
    每念故人郁苦心
    2013-03-20 09:32:06
    
    【抄录少年旧作,除第一首为张晖所作,余下均系我当年所作,而他则是唯一读者。他所作不多,一般均为绝句或小令,不喜律诗与长调。诗词中所指,多系同窗时所感。录此以怀故人】
    
    无题
    张晖作,1996.5.24,同年10月寄示
    辜负华年美枉怜,绡衣空谷岂团圆。江南小月随花草,合念三生未了缘。
    
    忆王孙·集句
    1995.11
    夜来无梦过邯郸 ——钱钟书《赴鄂道中》
    犹忆城隅访旧年 ——钱秉镫《扬州访汪辰初》之二
    亦是今生后起缘 ——龚自珍《猛忆》
    又何言 ——屈原《天问》
    早岁那知世事艰 ——陆游《书愤》
    (“夜来无梦过邯郸”一句,是因当年初到沪上,夜过邯郸路复旦门前,徘徊乃去)
    
    寄北三章 1995.12.3-4
    一、
    一身千里独看山,心比当初十倍闲。昼掩长门札满案,寻常消息总相关。
    二、
    河桥把袂旧时因,天意何须苦问频。六月东城城上月,曾经照我梦中身。
    三、
    自从一去黄昏后,怀抱何曾似旧开。才转沉吟忽作喜,白门信到厦门来。
    
    念奴娇
    1996.10
    虚庭转烛、尽千山、还梦潮移平野。试手依稀冰笺事,辜负小枝低亚。彩笔拈寒,春衣坐晚,过了等闲夜。残编曾误,许多心绪难写。
    相对,小阁灯青,高台风暗,何不联床话。苦雨无情时序换,清约谁来游冶。凉夜何其,年光是也,应自无牵挂。青青如在,几回微月窗下。
    
    无题
    1998.4
    离别经年后,相逢一散愁。
    青山人正午,碧海月初秋。
    世事无眠夜,浮生不系舟。
    怜君知我意,落日自倚楼。
    
    醉太平
    2003.8
    之一
    青衫抱炉。联床读书。暮云横想踌躇。叹何年自如。
    浮生五都。田园欲芜。西风天末吾徒。想音尘有无。
    之二
    朱颜雪肤。长街矮庐。昏灯暮雨连吴。记当年夏初。
    关山绿芜。天涯岁除。酸风落叶江湖。起城头夜乌。
    
    绕佛阁 2003.8.14
    树阴半亩。林表滴露,河岸风厚。何处更漏?绿窗正暗,昏灯校书手。抱膝对酒。深巷败柳,重过搔首。明月非旧。暮蝉寂寂,当时苦消昼。
    一夜屋梁色,眼底关山磨灭久。萧瑟五湖,天涯沦落后。异地落花天,空惹消瘦。白云苍狗。短褐两书生,无计奔走。稻粱谋,我曹知否?
    
    (http://www.douban.com/note/267383727/)
作者:裴耀卿 提交日期:2013-03-20 17:28:00
    之乎赶紧滚蛋!在这么严肃的帖子里卖弄自己的鸡零狗碎,极品低贱垃圾呀。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以前对这厮只是反感,现在看除了傻逼之外真的没法形容他了
作者:shaohai 提交日期:2013-03-20 20:27:07
    张晖之死其实宣告了中国青年学者的命运,或者说,中国学术未来的命运。
    
    这话我赞同。
    
    一个极度悲凉的时代。如果你想追寻一点意义,根本不会得到任何认同,只能独自承担。
作者:散木 提交日期:2013-03-20 21:27:30
    在社科院,工资非常低薄,像张晖,2006年刚到单位时,才拿一千多块钱。
    -------------------------------------------------------------------------------
    无法想象在北上广深这种城市如何生活...
    
    以前还一直因为弃文就理耿耿于怀,看到"直到如今,我内心深处实际上一直隐隐将他视为走上了另一条人生道路的自己。那原本是我人生的另一种可能。"的悲凉结局,简直毛骨悚然,不寒而栗,深为自己没有最终走上另一种可能的道路而庆幸...
作者:梅香 提交日期:2013-03-20 21:30:30
    感动!
    
作者:梅香 提交日期:2013-03-20 21:35:20
    张晖之死其实宣告了中国青年学者的命运,或者说,中国学术未来的命运。
    
     这话我赞同。
    
作者:xinnanqiu 提交日期:2013-03-20 22:04:28
    哀悼。 太可惜了,十年磨剑,正是大展宏图的时候。。
作者:一剑走江湖 提交日期:2013-03-21 10:42:39
    屌丝做学问是很痛苦的。
作者:三十年代 提交日期:2013-03-21 18:12:01
    3月15日下午4时26分,杰出青年学者张晖因患急性白血病,在北京大学人民医院辞世,年仅36岁。 他遽然离世的消息,让众多同辈学人唏嘘垂泪。
    
      张晖爱读书,好古典文学,高一下半学期始沉迷《红楼梦》,开始研读钱锺书的《谈艺录》和《管锥编》。书评人维舟和张晖相识已有21年,1992年他们考入同一所高中,且前后桌,两人常一起贪婪地阅读课外书籍。那时的语文老师觉得张晖“有点奇怪”,语文成绩平平,但和别人不同,交来的周记有时像学术札记,而不是类似“记一件有意义的事”。到了高二下半学期,全班同学皆知张晖迷恋红学、钱学与古典诗词。高三时,维舟偶尔得到一本很旧的龙榆生著《唐宋词格律》,两人如获至宝,翻来覆去地看,即便在高考前夕,他们都没有停止填词。而这,也是张晖对龙榆生感兴趣的最初起源。
    
      进入南京大学文科强化班后,张晖读书愈发不可收拾。暑假回家两周,老同学约他出去玩牌消遣,张晖也只说自己忙。大二那年,他花四百大元买下龙榆生主编的一套《词学季刊》,然后在给维舟的信中,越来越多地让他帮忙搜寻抄录龙榆生在厦大期间的文章资料,或又询问他新买的《陈寅恪诗集》中有无关于龙氏小五柳堂的史料,等等。1997年9月,张晖来函告知维舟:“近来搜罗龙榆生资料,其人投靠汪伪,又为一代巨匠,颇值研究,弟欲为撰一年谱。”除了搜罗资料,张晖也去拜访龙榆生之子龙厦材和龙氏门生,后更是得到了龙氏后人全副相托。
    
      大三快结束时,张晖编撰的《龙榆生年谱》终于大致完工,寄给北京大学教授吴小如。与他多次通信的吴先生这才知道,原来这只是他大三的学年论文。吴小如对这部年谱的评价,让许多人知道了张晖的名字。2001年5月,《龙榆生先生年谱》由学林出版社出版,全书23万字,这是张晖学术研究的开端。
    
      张晖在南京大学继续攻读完硕士后,赴香港科技大学人文学部念博士,2006年进入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2008年成为台湾“中央研院”中国文哲研究所博士后。
    
      近两年,张晖学术之路走得愈发稳健,学术成果尤其多。用同事张剑的话说:“张晖正处于学术的爆发期和成熟期,且格局、视野与时人迥然不同,上天哪怕再给他十年时间,相信他都会为学术界奉献出具有范式意义的著作。”除了诸多已问世的著作,同事和朋友在整理张晖的遗著时,发现他还有两部未刊稿《易代之悲:钱澄之及其诗》和《帝国的流亡——南明诗歌与战乱》,两部即将由三联书店出版的《忍寒庐学记》、《中国文学的抒情传统:陈世骧古典文学论文集》,以及两部尚未完成的遗稿。
    
      勤奋刻苦,纵心典籍,这是张晖给同事留下的最深印象。
    
      由于都对近代文学感兴趣,同事杨早和张晖会不时聊聊学术,只有在这个时候,张晖才会神采飞扬。杨早眼中的张晖性格内向,不喜打搅他人,更不爱八卦,平日里除了做学问,似乎就没有其他的兴趣爱好。去年底,中国社科院开年会,晚上大家出去泡温泉、唱歌、玩“杀人”游戏,而张晖却在屋里和另一位同事谈了4个小时的学术问题。
    
      大概前半年,张晖有过频繁的感冒、发烧,大家都以为只是小病;之前他也因眼底出血看过医生,但也以为只是用眼过度,多休息就好。细细回想起来,编辑部的同事们都后悔没有多长个心眼,没发现这半年来,张晖的话特别少,基本不怎么说自己的事,大家聚餐时也吃得不多。
    
      张晖一门心思做学问,可也逃不过生活的重压。按照副研究员的职称,社科院每月发的工资不过3千多元,张晖是家中独子,年迈的父母亦均无工作,北京房价高企,经济压力可想而知。前阵子,张晖父母从上海来北京,小房子住不下一家几口,张晖忙着换房搬家,中途还经历些许波折,甚是繁扰。家中孩子才两岁,常常得哄完孩子睡觉,他才能坐在书桌前开始自己的研究。或许,正是这种劳累、焦虑和压力压倒了他。主治医生说,急性白血病和过度劳累有着密切关联。
    
      “张晖之痛,是所有年轻学者的痛”,同事施爱东说。年轻学者,上有老,下有少,待遇低,压力大。按张晖的学术成果,若在普通高校,完全可评教授,然社科院每年的职称名额极为有限,从进社科院到成为副研究员,张晖花了6年时间。而职称不仅决定着工资,也对申报国家课题有影响,甚至高校请其上课都有困难……他的另一位同事则表示,张晖感受到的应不仅仅是物质层面的压力,这些影响还在其次,应是来自精神层面的肯定、荣誉获得之难,以及在整个学术体系晋升的困难让张晖焦灼不已。
    
      亲朋戚友至今仍然希望噩梦般的3月15日能被一只手抹去,希望抹去这一天,张晖就不会被病魔给带走。14日下午,张晖因皮下出血到北京市海淀医院就诊,验血报告出来后,医院建议他转到北京大学人民医院。当时他还能自如活动,可到了傍晚,正在医院等待检验结果的张晖开始吐血、昏迷。第二天上午,杨早等同事赶到医院时,医生在会诊后已经放弃了治疗。
    
      英年早逝,遽归道山。中山大学教授吴承学刚看到张晖发来的拟参加今年10月第四届中国文体学国际研讨会回执,论文题目是:《死亡的诗学:南明绝笔诗初探》。“这是他最后想写的文字!令人扼腕,令人感慨!这难道就是诗谶吗?痛哉!”
    
      3月的北京下起了雪,19日上午10时,张晖遗体告别仪式在八宝山革命公墓举行,为了这场告别的相聚,朋友们从各地赶来。
    
      他们怀念曾经的“老灰”,怀念他那“孩童般纯净的眼神,有声有色、有光有影的赤子之心”。在《中国“诗史”传统》一书的责编曾诚眼里,老灰读书写作像个老先生,饮食口味却“幼齿”得很,酷嗜甜品。在香港清水湾的陋室,老灰和同学、朋友一人一口冰皮月饼,老灰说:“好吃得快要哭了!”翻来覆去追思着老灰的老友,想到这里却是真的哭了,“布衣青衫、温良诙谐的形象宛在眼前”。他们念叨着老灰爱吃的这些往事,“常常是眼角噙泪嘴边却又笑了起来”。
    
      张晖走了,留下两岁的孩子、失独双亲、受到巨大打击的妻子,以及买房欠下的房贷和借款。眼下,大家想为他的家人做点事,为其幼子设立教育捐款,在张晖曾经求学的南京、香港、台湾三地以及北京,他的朋友和同事都忙碌了起来。
    
    何晶
    (版权归"金羊网-羊城晚报"所有
    
    http://www.ycwb.com/ePaper/ycwb/html/2013-03/21/content_1548820.htm
    
    
作者:五明子 提交日期:2013-03-21 18:15:57
    http://www.dfdaily.com/html/150/2013/3/21/964681.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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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方早报摘登了维舟的文章
作者:lcw010 提交日期:2013-03-21 22:21:07
    照片背景似乎是香港那家有名的旧书店,字是沈先生的吧。
作者:云中君 提交日期:2013-03-21 22:48:10
     有声有光的流星
    
     ——悼张晖
    
     蒋寅
    
    
     4:15分,随着显示屏上张晖的心率由129遽降到0,这颗年轻心脏的跳动永远停留在2013年3月15日。本所十多位年轻同事围守在病榻旁,眼睁睁看着张晖离我们而去。虽然医学已过早地判断,白血病和脑出血交侵的他已无生还之望,但我们还是祈祷死神晚一刻来临,让温度在年轻的身躯上多一刻停留。泪水写满每一张面孔。刚出的新著《无声无光集》仿佛是一个谶言,他竟这么无声无息地去了,甚至没有给这些熟悉的面孔留下一丝忧伤的笑容。
     讣闻传出,电话频响,没有人愿意相信这是事实。但四月一日毕竟还太遥远。那个大家认识的张晖,年少有成的张晖,真的走了,真的走了!得年不足36岁。
    36岁,在自然学科家或许已达创造力的顶峰,在围棋国手或许已力不从心,但在人文学者,这才是创造力燃烧的开始啊!难道真是天妒英才,予其慧心,予其灵性,便吝不与其耄年了么?苍天呀,我问你!
     放眼今日学界,张晖可说是罕见的少年有成的学人。读本科即撰著《龙榆生年谱》版行于世,见称于前辈。先后在南京大学、香港科技大学获得文学硕士、博士学位,又到台湾中央研究院做博士后研究。十年间出版独著四种,合著一种,编纂、整理文献六种,身后尚留有两部书稿《易代之悲:钱澄之的诗》、《帝国的流亡——南明诗歌与战乱》——短短十多年的学术青春,竟结出如此丰硕的果实,治学领域涉及清代词学、批评史、近代学术史和南明诗歌。我每读他的论著,都不能不深感后生可畏。
     是啊,以张晖的笃学、勤奋兼颖悟,大器岂待晚成?鹏翼初展,虽毛羽未丰,但抟扶摇而薄九万,已是指顾间的事,所内所外的前辈、同侪,也无不期以远大。然而万恶的病魔却猝然吞噬了他的生命。面对无声无息地冷却下去的身躯,我悲痛欲绝,难道夺去张晖生命的,仅仅是病魔么?
     在张晖弥留之际,我赶到监护室,夫人张霖呜咽着说:“蒋老师,张晖是你带他到文学所的,可他没实现你的期望。”我黯然无语,泪水夺眶而出。是的,是我将他引进文学所,这到今天只能说是个九州之铁难铸的大错!
     想当初他来所里咨询我工作的事,人大文学院的聘用正等待着他。我极力劝说他来文学所工作,认为这里更有利于他的学术发展。他信任了我,面试以出色的表现赢得学术委员会的肯定,进入古代文学研究室工作。但结果,随之而来的境遇,是文学所每个年轻学者都经历过的,薪水低,评职称难,各方面待遇差……张晖同样经受着多重压力,而最不思议的是,凭他这么卓异的学行,这么丰富的成果,居然博士毕业六年才晋升副研究员,而他从前的同学已将升任教授!
     几年来,张晖一直承受着经济和职称的双重压力,这我很清楚。虽然他从没在我面前流露过,但我以自己的经历感同身受,也时常宽慰他,一如我宽慰其他年轻的同事。但我不能不自问,我将他引进这个自诩为“国家队”的科研机构,我能给他什么待遇?让他有什么良好的发展?要说国家队,文学所,古代文学研究室,都是中国乒乓球队的水平,不是足球队的水平。但我们有国乒的待遇吗?难道就因为我们是国家队,比谁都强,就只能享受比省队、县队都次的待遇?这个社会,可以养上成千上万的贪官、蠢材,却不能养几个有才华的学者!我无奈,我有语,也在每一个机会说了,但有谁听,有谁问?
     面对永远沉默的张晖,群起的恸哭,是物伤其类的痛惜,也是反躬自悼的悲哀。我,一个一日长乎尔的老同事,一个无能为力的室主任,拿什么回答你们?当第二个张晖倒下时,我还有什么脸面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他生命之火一分一秒地熄灭!邻床的亲属低声议论:“真可怜,才三十几岁,写过几本书哩!”如果他们知道,这年轻人是承受着多大的压力,积劳成疾,用青春的血汗著成那几本文字,就更不知道会怎么想了。普通人也会有朴素的感觉,并不需要有文化才能理解。
     因为张晖的硕士导师张宏生先生是我同级师兄,张晖尊我为师,但我却从来视他为畏友。他的研究计划和设想都同我谈过,新著出版也都送给我看。我常会从他的身上看到自己的过去,但他却已不能从我身上看到自己的未来了。不久前,偶然闲谈,他说,写完《帝国的流亡》后,接着就写《帝国的风景》,下面再做什么还没想好,我顺口说:“可做《帝国的记忆》呀。那‘二之’先生,钱澄之王夫之,不是现成的材料么?他喜形于色,连说好,好,写成个《帝国三书》,或叫《帝国三部曲》!那眉飞色舞的神情还历历在目,但“帝国”的风景与记忆已永远成为绝响。虽说张晖同我也很亲近,但我从来没问过他的家庭情况,只知道是崇明人。他的文雅气质,让我一直以为他出生于书香之家。直到在医院见他尊人,才知道出身于农村家庭。这倒让我明白,何以他恂恂儒者的文雅气质中又透着一种淳朴。七年就读于南京大学,四年留学于香港科技大学,经受过都市时尚的熏陶,却仍保持着乡土的淳和。这就是张晖给人的感觉,朴实厚道,但随时流溢出灵气,爽朗中略带一点腼腆。
     几天来,我眼前一直晃动着张晖的面容。躺在床上,几年相处的记忆,点点滴滴都浮现出来,难以入眠。这种气质对于女性显然很有吸引力,我曾听本所的年轻女同事说,他们理想的结婚对象是张晖。乍听之下我颇为惊异,因为从男性的眼光看,张晖既不能说是美男子,离英俊潇洒也有点距离。但仔细想来,张晖给人的感觉是那么稳重可靠,却又毫不呆板,一如他的文字,平实畅达而有见解,有内涵。这样的男子,为女性所钟情是很自然的。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大家都喜欢的年轻人,竟一朝弃我们而去!让我们在感叹生命之脆弱的同时,更仔细地审视自身及所属群体的命运,仿佛有人在我们耳边低语:谁是下一个?
    我不想如此悲哀地思想未来,更不想对我年轻的同事们说,张晖就是你们的殷鉴。但我有什么可以安慰他们,说你们绝不会和张晖一样,不会是天际瞬间闪过的流星?我只有以个人的价值观,在内心悄悄地说,流行的光焰虽然短暂,也强似黯淡得几乎失去存在感的恒星。这只是很自私的想法,决不敢说给孤儿寡母听。
     直到写下这些文字,我都不知道这篇浸满泪水和怀念的文字,标题是什么。偶然看到同事施爱东发的微博,跟帖提到张晖新著《无声无光集》自序说:“正是书中这些有声有光的人与文,陪我度过了无声无光的夜与昼。”
    于是我在此一字一字地键入——
    有声有光的流星
     2013年3月18夜
作者:傻子哥哥 提交日期:2013-03-21 22:58:33
    但我不能不自问,我将他引进这个自诩为“国家队”的科研机构,我能给他什么待遇?让他有什么良好的发展?要说国家队,文学所,古代文学研究室,都是中国乒乓球队的水平,不是足球队的水平。但我们有国乒的待遇吗?难道就因为我们是国家队,比谁都强,就只能享受比省队、县队都次的待遇?这个社会,可以养上成千上万的贪官、蠢材,却不能养几个有才华的学者!我无奈,我有语,也在每一个机会说了,但有谁听,有谁问?
    ==============
    !!!!!
作者:图书看守员 提交日期:2013-03-21 22:58:34
    我常会从他的身上看到自己的过去,但他却已不能从我身上看到自己的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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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来很肃穆,看到这里不由得笑了,蒋老师果然是极为自负之人。
作者:lcw010 提交日期:2013-03-21 23:54:30
    倒下的还不够多么?还要多少个例子?
    
    街市依旧太平。
作者:友生 提交日期:2013-03-22 02:57:45
    让我们在感叹生命之脆弱的同时,更仔细地审视自身及所属群体的命运,仿佛有人在我们耳边低语:谁是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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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因性之疾
作者:五明子 提交日期:2013-03-22 10:41:15
    张晖大学同学小旁的回忆文
    
    
    有声有光的老灰
    
    2013-03-22 08:22:05
    
     3月15日,那本是阳光灿烂的一天。来自南京的一条短信“老灰出事了!”像一个惊雷,狠狠地砸在毫无知觉的我身上。直到现在,那种痛感还一直尖锐地存在,如身上一处好不了的新伤。
     面对这突然而至的悲伤,我只能在阳光下哭泣,像个绝望而又惊惶的孩子。死,离我那么远,又那么近。
     最后一次见活着的老灰,依稀是去年冬至前后,在燕园餐厅,和mike畅谈了一番学者的理想、抱负。在我把他赠送的《中国诗史传统》随意地搁在一边时,老灰毫不留情地批评我:小旁,你虽然是个文科生,却一点精神气质也没有!然后,老灰专心地享用了他酷爱的甜品,用独特的“灰式步伐”(即用外八字迈着四方步)愉快地和我们告别了。
     在我和mike之间,一直以来,老灰更器重mike,我想,这一方面是因为mike是与老灰同居了三年的密友,最主要的,是老灰热爱那些和他一样特殊的人类。不管是他的伴侣,还是挚交好友,都无一不是醉心于某个专业领域、有着强大信念和操守的人。而我们这些不思进取、贪玩的女孩子们,在他眼里,也许更像是生活中相视而笑、有趣快乐的伙伴吧。
     但这又有什么要紧呢?在那些寂寞的学术生涯里,在青春作伴、同学少年的好时光里,我们有幸遇见的,不是一个端坐在神龛上的少年夫子,而是一个活泼泼行走着的,妙趣横生、春意盎然的老灰,一个温良诙谐、敦厚赤诚,在青衣布衫外表下,依然跳动着一颗闷骚的心的,有声有色、有光有影的老灰。
     第一次见到老灰,是在南大的橱窗里。那时我半路出家,对古典文学满怀着敬畏之心,这种无知而热切的眼神,也投射在了当时文强出身的石米、马大、大宝们身上。有一天,她们指着橱窗,满脸兴奋得通红地说,这是我们同学老灰,出过一本书了!橱窗里,青少年老灰捧着那本《龙榆生年谱》,笑得傻傻的。当时,我心下却有些诧异,在这位少年成名的文科才子身上,怎么就看不到一丝志得意满的神采呢,相反,却是工科生的拘谨与羞涩。
     后来我慢慢知道了,老灰其实是一位文科中的理科生。他不是一个衣着光鲜、姿态风流的文学男青年,他甚至都没什么文人气质,倒更像是一位科学家、一位逻辑学家,用抽丝剥茧的方式探究着文字世界中的玄妙。如同他敦厚朴实的外表,他的风骨、才华也是隐而不显的,却又于无声处,散发着静默的、恒久的力量。
     和老霖恋爱以后的老灰,多了几分英俊潇洒的气质,但温良诙谐的底色有增无减。一度香港影星陈豪大热,我们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发掘老灰酷似陈豪,都叫他“香港明星”,老灰也不以为忤,还偷偷下载了《溏心风暴》去研究陈豪。老灰与老霖伉俪情深,两人时常像连体婴一样出没在校园里,我们便称呼他们为“皮皮鲁和鲁西西”,不分逻辑乱叫一气,又给他俩名字取了谜语,谜面是“东边日出西边雨”,谜底是“晖”与“霖”。
     毕业以后,老灰在物理上离我们越来越远了。他去香港,去北京,去台湾,每次来上海,也总是为了著作出版、学术交流而匆匆来去,我们渐渐地只能从书籍、报纸、朋友那里知道他的近况消息。但我们知道,老灰始终在那里,就像所有久未谋面的朋友那样。
     只是谁都没有猜到,最后一次见到老灰,不再是站立着的、踱着“灰式方步”的老灰,没有羞涩的微笑,没有孩童般的雀跃,如此高大的身形,却躺在一个狭小的抽屉里面,像一本巨大的、沉默的书。
     那一刻,痛楚难以抑制地吞噬我的心脏。想起了清水湾,同样是在狭小的空间里装着老灰,而我的心情,却如同天堂与地狱。
     老灰改变了我的人生。多年前的一天晚上,百无聊赖、小姑独处的我在网上闲逛,碰到老灰在线就聊了几句。而我妈像个侦探一样在旁边窥视。她问,在跟谁聊天呢?
     我说,我同学老灰啊。然后,照例把他夸了一通,为了避免我妈对老灰产生企图,我把老霖也隆重推荐给了她。
     我妈不无失望地说,那让老灰给你找一个和他一样的老黑吧。
     我把这当作笑话告诉了老灰。可是没想到,老灰后来真的给我找了个老黑。他把他认为的最具有精神境界、最接近于他的同类,送给了“毫无精神气质”的我。
     我和mike成为朋友以后,我们迅速把老灰给抛弃了。Mike在打电话时紧闭房门,在老灰试图刺探情报时秘而不答。据老霖回忆,当时的老灰心痒难耐,像对待学术论文一样重视这次做月老的成果,甚至曾多次把耳朵贴在mike房门前偷听电话。喔,老灰!早知如此,我多么愿意穿越到从前,每一次电话都向你敞开!
     除了醉心学术,老灰还有一个爱好就是吃,尤其是甜品。彼时老灰在香港,老霖在广州,两人时常忙碌地穿梭在粤港之间,而探亲的频率多半取决于老灰冰箱里食物的消失速度。每隔两周,老霖就会像个真正的兔子一样,背着重重的两大袋食物,从广州挪到香港,而那时老灰就会两眼放光,兴奋地扑向老霖---旁边的食物。有一年中秋,老灰与老霖买了两个冰皮月饼,一个送给了我和mike,另一个,他俩一人一口,老灰说,“好吃得快要哭了!”“好吃得快要哭了”,是老灰用来形容美食的最高评语,他治学方面如此了得,在对待食物的品味、以及形容食物的辞藻方面却又十分幼齿。吃满记甜品时说“好吃得快要哭了”,吃西贡的海鲜大餐时也是“好吃得快要哭了”,但我一次也没见他真正哭过。
     从来不哭的老灰,却让我们每一个人都哭了。在装着老灰的格子面前,我难以自抑地泪如雨下。我仿佛看到在南大校园,在燕园餐厅,在清水湾,青衣布衫的老灰微嗔着、不失幽默地说:“小旁,不要哭得这么没有精神气质!”
     老灰,人人都爱你思若春华,文章千古,我们却更爱你孩童般纯净的眼神,有声有色、有光有影的赤子之心!我相信,你始终冷冻在我们记忆深处,就象一个人失去了知觉躺在海底,任由上面的玻璃瓶、碎纸片、树叶一一飘过,但你始终呆在那里。这一切都将是我们的似水流年,就像在这黑暗的末法时代,始终会有一束幽暗的光照亮着我们。
    
    (http://www.douban.com/note/267741494/)
作者:五明子 提交日期:2013-03-22 10:43:47
    龙榆生孙女的回复
    
    
作者:红楼侦探 提交日期:2013-03-22 11:08:33
    研究生同学跟大学同学的介绍人。
作者:shaohai 提交日期:2013-03-22 11:25:56
    这一切都将是我们的似水流年,就像在这黑暗的末法时代,始终会有一束幽暗的光照亮着我们。
    
作者:zmr02022 提交日期:2013-03-22 14:58:39
    文史只能当做兴趣,不能用来谋生的。
作者:李大嘴 提交日期:2013-03-22 15:00:06
    更喜老灰这篇,最能见其世间风貌
作者:散木 提交日期:2013-03-22 15:42:07
    搞文史的要牢记,作学问的前提是先找个有钱的老婆.
作者:白馬禪寺 提交日期:2013-03-22 16:40:50
    記不清是哪位名人說過,做學問本質上是一種貴族事業。要不生來富有,不愁吃穿,又有閒暇;要不就耐得寂寞,耐得清貧,還得有一個理解自己的賢內助。學問淵博如陳寅恪先生不是也發過浩歎,認為在做學問之外最好有一份能養家的職業,如教書。
作者:五明子 提交日期:2013-03-22 21:10:36
    作者:天地一沙鸥 提交日期:2013-03-19 11:55:35
     得白血病是因为新房装修吗?
    ================
    
    不是直接原因,维舟在豆瓣有解释:
    
    2013-03-22 13:41:22 粒石 (狗见狗爱,花见花开。)
    刚刚从报纸上拾到只言片语,谈及张晖老师近来曾搬家。因为新装修的房子过早入住很容易导致急性白血病,不知道张晖老师的事情有没有这方面原因,希望维舟老师帮忙了解一下。
    2013-03-22 13:56:32 维舟
    
    @粒石:
    很多人这么猜测,但其实不然。因为他们换房后并无钱新装修,只出于安全考虑换了个门。这应当不是致病原因。
作者:五明子 提交日期:2013-03-22 21:16:53
    新浪微博:
    
    向日葵girl01:昨晚花了2个小时去深入了解一个人,他就是-中国社科院的副研究员张晖,其实他并不陌生,他是我婶婶的亲侄子。一直以来从堂妹那知道他大学毕业后还在深造,从来不知道他对中国的古文学有如此深的研究,更不知道他从大三开始已经出书。他才36岁,难以掩饰心中的伤痛。
    
    
作者:五明子 提交日期:2013-03-24 10:36:27
    张晖为《南方都市报》撰稿小记
    日期:[2013年3月24日] 版次:[GB20] 版名:[纪念张晖特刊] 稿源:[南方都市报] 网友评论:条
    
    
     《无声无光集》共收文章二十二篇,其中四篇曾在《南方都市报》上发表过。而这其实远远未能体现张晖对《南方都市报》贡献的心力之大。
    
     张晖涉猎广,识见锐,并一直坚持在人文类的杂志报章上写出自己的心得。从2011年起,张晖开始为《南方都市报》集中撰稿。仅2012年一年,他就在《南方都市报》上发表了十四篇文章,数量不可谓不大。这些文章,绝大多数为学术书评,不仅评骘允当,往往还能深入腠理,片言解纷,是张晖学术成绩的重要方面。遗憾的是,其中只有一篇收入《无声无光集》,其它皆付阙如。未入集的理由,可能并非张晖不看重这些文字,而是书评刊出时署的多为笔名“闻幼”。
    
     张晖以“闻幼”之名发表的第一篇书评,为《沉迷于细节的〈晚唐〉》,对美国汉学家宇文所安的著作《晚唐:九世纪中叶的中国诗歌(827- 860)》提出了批评意见。张晖提出,“《晚唐》一书在宏观视野和全局把握上似乎远逊于早前的《初唐诗》和《盛唐诗》,这应该是作者过分沉迷于细节所导致的”。张晖依据英文原著立论,提出的见解相当深刻,非行家不能道。这篇文章在张晖的学术书评中颇具代表性:一方面持论平允,不故作惊人之语,另一方面,不因为所评的对象是权威或名家而守不住立场;尤为难得的是,总是宏观判断辅以微观解析,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2012年可说是张晖书评写作的高峰时期,评论的对象包括朱季海《初照楼文集》、《吴宓评注顾亭林诗集》、刘宁《汉语思想的文体形式》、《陈匪石先生遗稿》、王文生《诗言志释》、《傅斯年遗札》、李剑亮《民国词的多元解读》、村上哲见《宋词研究》、王汎森《章太炎的思想》、《邓之诚文史札记》、徐雁平《清代世家与文学传承》、严志雄《钱谦益〈病榻消寒杂咏〉论释》、《吴小如讲杜诗》等。张晖的博闻多识,在这些书评中得以充分发挥作用。
    
     2012年岁末,《南方都市报·阅读周刊》策划“赞弹榜”的年度特刊,向张晖约稿。张晖慎之又慎,只推荐了《杨宾集》一种,而于“弹”的方面,特意为编辑写了一段针对宇文所安新著《中国早期古典诗歌的生成》的短评,但表示思虑恐有未周之处,并不准备发表。现将这段评语抄录如下:
    
     如同《初唐诗》、《追忆》等著作一样,宇文所安的这部书在美国同样获得了很多的赞赏。但对中国的读者来说,这部书带来的巨大困惑却是早前的《初唐诗》等著作所没有的。《初唐诗》等书对古典诗歌尽管有不少误读和常识性错误,但拿捏的分寸尚属恰当。《中国早期古典诗歌的生成》则完全颠覆了我们对于经典文本的认知。其实《中国早期古典诗歌的生成》的总体论述并不是说没有道理。宇文所安刻意强调我们现在所见的早期经典的样态并不是经典诞生时的样态,而是经过后代编纂而形成的,编纂时则有政治权利、文学意识等诸多后起因素在其中发挥作用。假如话讲到这里,自然是有十分道理而让人信服的。但宇文所安在论述的过程中,夸大了中国传统文献在流传过程中的不稳定性,夸大了古典诗歌文本之间的差异性,否认了传统学术自刘向、刘歆父子以来的严谨求实的“校讎”传统……这些,都是较为熟悉中国传统学术的读者所不能理解的。在今日汉学对于本土学术、传统学术形成压倒性优势的情况下,中国读者对于此书的不满意很难通过平等的对话加以完整、全面地表述,所以便做一些情绪化的发泄。这是令人叹息的。
    
     在短短的论评之中,亦可见张晖对古典文学研究的整体思考所在。
    
     2013年1月21日,张晖传来《新发现的陈寅恪致龙榆生函》一文,刊出后,颇获好评。1月28日,张晖又传来《陈三立与龙榆生佚函》一文,此时距他去世只有半个月时间了,而文章刊出,则在他身后。张晖对《南方都市报》供稿之多、之精,令我们感念无比。我们也希望他的这些文字能早日收集成书出版,让更多读者了解他的学术成绩。
    
     □ 南方都市报阅读周刊
    
    (http://epaper.oeeee.com/C/html/2013-03/24/content_1827382.htm)
作者:三十年代 提交日期:2013-03-24 11:59:45
    寻找古典文学的意义
    ——— 在“六合丛书”新书发布会上的发言
    日期:[2013年3月24日] 版次:[GB18] 版名:[纪念张晖特刊] 稿源:[南方都市报] 网友评论:加载中...条
    
    《南方都市报·阅读周刊》的长期作者、中国社科院文学所副研究员张晖先生因病于2013年3月15日遽然离世,享年36岁。张晖先生道德文章久为学界钦仰,中道殂陨,赍志以殁,编辑同仁闻此噩耗,痛惜不已。
    
     为纪念张晖先生,本刊特刊发他在2012年年底在出席“六合丛书”新书发布会时的讲演全文。此文系张晖先生本人生前交给本刊登载,当时因收入该丛书的《无声无光集》尚未出版,未及刊布,现在发表,不免人琴之痛。
    
     张晖先生的多年挚友维舟先生,将他的长文《平生风义兼师友———怀念张晖》交给本刊发表。文章真挚动人,足以窥见卓异的学人风貌。此文曾先期在网络上揭载了一部分,在本刊发表的则为全文。———编者
    
     今天在座的诸位都是从事古典文史研究的,但中西有别:吕大年先生、高峰枫先生研究的是西方古典,艾俊川先生和我研究的是中国古典。虽然在空间上西方离我们很远,但在中国的知识阶层中,西方古典的影响却比中国古典来得大。从音乐、绘画、建筑到文学、哲学,无不如此(大概讲人生哲理、厚黑学、政治权谋的除外)。这种情况其实并不是现在才开始的,而是从“五四”新文化运动以后就出现了。到1940年代,这个问题已经非常突出。朱自清在1946年曾试图解释过这个问题。他认为,外国的古典文学之所以比中国的古典文学更容易让读者接受,是因为外国古典文学翻译进来时都用语体文(即白话),而中国古典文学几乎全部用文言写成,这就让在现代白话教育体制下成长起来的读者有距离感(《朱自清全集》第4册,第196-201页)。我想,这个判断是有道理的。而现在的情况更比朱自清那时来得严重。一方面大学生的英文水平不断提高,越来越多的人可以直接阅读英文读物;另一方面是文言水平的日渐降低,甚至连中文系的学生都不大读得懂没有标点过的文言了。加之海外影视作品的引进,一般读者对古希腊、古罗马的认知程度不会比春秋、战国来得少。
    
     但特别吊诡的是,尽管我们对中国古典文学的认识越来越少,但我们却越来越相信中国文学的成就非常高。即使在那些有兴趣了解中国古典文学的读者头脑中,也往往充斥了一堆符号化、标签化的知识。看上去中国古典文学被日益经典化、神圣化了,但实际上它是被日益地遗产化了。也就是说,中国古典文学已经失去了现实性,它离我们真实的人生越来越远,乃至失去了活力。
    
     所以,我认为与西方古典文学相比,中国古典文学的阅读和研究其实正面临一个巨大的困境。提出这个困境不是要和西方古典打擂台,比高低,而是要进一步思考如何消除障碍,让中国的古典文学“润物细无声”地重新融入当代中国人的精神生活,丰富我们对于人生和世界的认识。
    
     这些年,我基本上都怀抱着对古典文学的价值和意义的困惑在从事相关的学术研究工作。我并不是一个具备敏锐思考能力的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主要沉浸在古典知识的学习之中,有时还陶醉于虚拟的古典文学纯洁、高明的艺术境界中,而不曾在价值和意义的层面对于古典文学加以反思。我在怀念高华老师的文章曾提到,高老师曾对我当头棒喝,希望我不要埋头典籍而忽略现实。在跟随陈国球老师读书时,他立足香港思考文学意义也让我触动。我慢慢开始通过自己的学术研究,。
    
     《无声无光集》的第一辑是对古典诗歌的阅读以及诗歌传统的反思。我所谈元稹、姜夔的诗词,基本上不是他们的代表作和名篇,但却是最令我感动的篇章。这些诗词曾深深进入我的生命,我希望用我的文字将作品的价值和美感表述出来。另外,我主要谈“诗史”的问题。中国古人对于诗歌价值的理解有许多不同的看法,其中之一便是将诗歌作为历史来阅读。我既有从宏观的理论加以反思的文章,也谈到宋代诗学中关于杜甫诗中记载酒的价格、明末清初钱澄之诗歌中记载南明鲁监国、隆武朝廷兄弟阋墙这两个例子,来对“诗史”问题加以具体的举例说明。
    
     第二辑和第四辑是《无声无光集》中费力最多的部分,是我对前辈学者的致敬。我希望通过仔细阅读师长和前辈学者的著述或者通过对他们的访谈,来学习他们如何思考学术、如何在学术和生命之中寻找价值意义、如何平衡学术与政治、学术与现实之间的关系。这些都是多年来读书时紧紧缠绕我的问题,所以相关的文章在表述时会带有较为强烈的感情。
    
     书中的第三辑是这些年写的部分书评。这些著作不但能补充我的新知,而且给我予启迪。他们的杰出研究让我坚信:古典文学研究的未来是光明的。
    
     因为古典文学的价值和意义并不是自然呈现的,而必须通过杰出的研究来加以阐发,所以,要深入谈论古典文学的价值和意义,实际上无法脱离当下的古典文学研究。我愿意再说说我理解中的古典文学研究是什么样子。
    
     一、古典文学的研究之所以困难,是因为在文本的背后有着我们陌生的文学形式、文学机制、历史背景、政治制度等复杂原因,加之古今文字演变,极大地阻碍了我们对于古典的接近和阅读。所以,我觉得,要用现代学术语言清晰地将古代众多的文学现象表述出来,即所谓“讲一遍”,便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情。从具体文学作品的阅读鉴赏、文学体裁、文学流派、文人活动,到文学史、文学概念、文学理论,都要有清晰地描述和总结。
    
     这看上去是一个简单的工作,其实极为不易。在广泛占有文献资料的基础上,以最严谨、细密甚至于精致的学术方式,概念清晰、逻辑清楚地将一位作家的生平、创作、创作面貌讲述清楚,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二、好的人文学术,是研究者能通过最严谨的学术方式,将个人怀抱、生命体验、社会关怀等融入所从事的研究领域,最终以学术的方式将时代的问题和紧张感加以呈现。目前来讲,有识之士都已经感觉到现有的古典文学研究陷入了困境,陈陈相因不说,选题僵硬没有生气、没有时代感,已经进入死胡同。与此同时,有理想抱负的研究者在学术体制中开展学术活动的时候,会感受到很多不如意,甚或有一些较大的不满,但学者没有将这些不满内化为学术研究的动力,提升学术研究中的思考能力,反而是都通过酒桌上的牢骚或者做课题捞钱等简单的方式发泄掉了、转移开了。试看学术史上第一流的学者,我们就可以知道,学术的向上一路是怎么走的,而学者一旦将对政治、社会、文化的诸多不满内化为治学的驱动力,则必将大大提升学术的境界。从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一直到章太炎、陈寅恪,他们的研究莫不如此。具体到古典文学研究中,很多研究成果都诞生于学者对于时代的紧张的思索之中,比如朱自清的《诗言志辩》、陈世骧将《文赋》翻译为英文而将《文赋》的主旨理解为“抵抗黑暗”,均是明证。
    
     如此一来,不免有人质疑,难道学问就必须直接呈现与时代的关系吗?必须流于用的层面吗?学问的最大意义,应当是具备超越现实和时代的层面啊。是的,如果一味强调学问的现实意义,过于强调呈现时代的紧张感,无疑会导致在追求学问(道)的过程中,削弱或取消学问本应具有的对于时代的超越层面,如趣味性、知识性及其超越性。让学术直接面对现实是现代学术从一开始就极力反对的,如顾颉刚在《古史辨自序》中说:“学问固然可以应用,但应用只是学问的自然的结果,而不是着手做学问时的目的。”其实,强调学术的现实感,既不是要回到今文经学的路数,也不是否定学术的超越层面,而是自然而然的结果———即使你一开始抱有纯粹问学的目的。人身处俗世红尘之中,能无所感触否?而学人对于现实的关照,当然可以通过入仕、撰写时评、政评等方式来得到满足,更可以通过学术研究来加以更深层次的反思。
    
     那或许有人问,你既然这么关心现实,为什么不直接去投入现实,而来做学问呢?哪怕是从事经济学之类的学问呢?又何必来从事文史研究?这个质疑不能说是错误的,但一开始就陷入将学问和现实二元对立的思路。试问,谁说学术要与社会、人生分离呢?是一种设想、拟想乃至于幻想吧。学术不是让人来逃避现实的,而是让人深入思考,更好面对现实的一种方式。不过,学术还承担着求真、求知的重要任务,你当然不能要求专力求真、求知的学者去太多地关注现实,但实际上,即使全力求真、求知的学者也不会和现实绝缘,只是他们研究的对象、方向和个人精力都不允许他们有太多的旁骛,影响了他们对于现实人生关注的深度和力度。
    
     总而言之,我推崇的研究是学者应当从他们所处的时代出发,通过艰苦的学术工作,试图回答中国从古至今的许多重大问题,其中包括很多古典文学的问题。因为关注对象的特殊性,古典文学的研究不可能全面的关注时代和社会,但文学本是一个时代的情感、精神、感觉的集中体现,研究者透过文学作品,可以观看到从古至今的整个人文世界的展开和流衍,可以看到古今的许多重要问题、核心问题。这就需要研究者努力思考,摆脱目前学术界常见的文学史研究模式、文学审美研究模式,更深入地进入文学文本及其背后的历史文化语境,对中国的文学和文化研究做出新的贡献,为中国整体的人文世界的恢复做出古典文学研究者应有的努力和贡献。古典文学的价值和意义也会因为我们的努力而得到彰显。
    
     张晖著述简介
    
     《龙榆生先生年谱》
    
     张晖著,学林出版社2001年5月版。
    
     此书是张晖在大学三年级学年论文的基础上修改增订而成。年谱体例严谨,材料搜集广泛,利用了许多未刊文献,其中不少文献至今仍未整理问世。出版之后,广获好评,对此后研究民国、尤其是沦陷时期的文学史、学术史有很大推动。
    
     《诗史》
    
     张晖著,台湾学生书局2007年版。
    
     以文学批评的关键词“诗史”为中心,探讨了从杜甫到钱谦益的长时段中,诗歌与历史的辩证关系。张晖的博士指导老师陈国球教授说:“本书是我所见讨论”诗史“这个文学观念最为详切深明的著作。是书从《本事诗》开始,往下搜罗了两宋到明清重要的‘诗史’论述,提其要,钩其玄,既‘读入’也能‘读出’。”
    
     《清词的传承与开拓》
    
     沙先一、张晖合著,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5月版
    
     此书对清词研究中的若干重要环节进行了系统的专题研究。如就词选在清词流派形成、词学观念推衍等方面的重要意义,选取邹祗谟、王世禛《倚声初集》,谭献《箧中词》,朱祖谋《宋词三百首》等进行探讨。考证细致,解析清晰。
    
     《中国“诗史”传统》
    
     张晖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2年11月版。
    
     在繁体字版《诗史》的基础上修改增订而成。改动的篇幅相当大,可以说是凝聚了作者在此问题上的新认识、新看法。
    
     《无声无光集》
    
     张晖著,浙江大学出版社2013年2月版。
    
     张晖的学术随笔选集,不包括正式的学术论文。全书分四辑。第一辑写唐诗宋词中的掌故,如唐朝酒价、南明的“诗史”、姜白石的爱情等。第二辑谈近代学者的处事与治学,如怎样理解黄侃、俞平伯等。第三辑是书评文字,最后一辑为作者对陈国球、吴庚舜、徐公持三位先生的访谈。
    
     张晖
    
    http://epaper.oeeee.com/C/html/2013-03/24/content_1827380.htm
作者:蜀云滇月 提交日期:2013-03-24 13:17:55
    时代的悲剧
作者:三十年代 提交日期:2013-03-24 13:42:03
    平生风义兼师友——— 怀念张晖
    日期:[2013年3月24日] 版次:[GB19] 版名:[纪念张晖特刊] 稿源:[南方都市报] 网
    
     (一)
    
     3月15日清早07:49,张晖夫人张霖从北京打来电话。寒暄几句后,她再难克制,哽咽着告诉我:张晖快不行了。她说,你也不用来了,北京这里好多朋友帮忙……
    
     挂上电话我仍然脑中一片空白。我甚至连“节哀”都忘了说。到后阳台定了定神后,我和家里简短交代了下,往包里塞了两件衬衣先出门,在路上收到妻发来的短信:能最快到北京的只有11:30的飞机,高铁预计会晚到1个小时。我从来没有感到高空航行如此煎熬,因为我害怕他就在自己没有信号的那两个半小时里,无声无息地走了。
    
     在一万米的高空,我遮住脸,任眼泪簌簌落下来。
    
     (二)
    
     我认识张晖已有二十一年。两人同岁、1992年夏考入同一所高中、同班、同样住读、且是前后桌(虽然是隔壁宿舍)。我们都是农村孩子,在十五岁进高中之前,我从未去过岛的东部,他也从没到过县城以西的上沙;并不奇怪,我们之间最初的话题是崇明岛各地的印象、口音差异以及各自的少年经历。
    
     他自幼早慧,按年岁他原应低我一届(11月生日),但那时羡慕大孩子能背书包上学,哭闹着也要去;因为姑夫是小学校长,才容他提前入学。小时他喜欢听广播里的评话、小说,也喜欢文史,但十一二岁时大病一场,抢救过来后人似乎也迟钝了点,加上初中环境不同,对文史的兴趣慢慢就淡了,高一和我聊起时还常感慨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的初中班主任俞成对他一直青睐有加,俞老师很有才情,不幸当年填错志愿,抱恨不已;语文老师金长庚擅长隶书,但他对书法也并无兴趣。进初中后他长期只是班上的十几名,到初三才挤进前三,最后一次终于考了全班第一,随后在全县尖子生选拔赛上,成为他们全班惟一直升崇明中学的学生。
    
     他对初中母校感情不深,原因是觉得自己受了不少冤屈——— 这一点和他爷爷、父 亲 相 似 ,他 们 也 性 格 刚 直(日 记1993.9.2,下引日记均为我本人日记)。他曾无故被从一等奖学金拉到二等。学校管理又极严,他有次参加直升生会议,仅迟到了一小会儿,便被校长骂得狗血淋头。入团也很迟,他们学校入团还要考试,他考得很好,却还是入不了,似乎是有人为了挫他的“傲气”,最后是在俞老师的极力争取下才取得的。
    
     如果有人在那时预言他将成为古典文学方面的优秀学者,可能连他本人都不大会相信。事实上,在整个高中时期,他成绩最突出的倒是数学———高一第一学期期末考试的成绩,他以94分的成绩在数学这一科上列全班第一,高考时他数学127分,也高出另三科一截;张晖起初给人的印象是一个冷峻、逻辑思考清晰的理科生,除了历史科优异外其它各科发展较均衡;不像我是个偏科的文科生。但入学半年后,在高一的寒假,他身上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寒假来后,我感觉他已变了———他变得无限热衷于文学……他一天到晚地捧文学书、语文书,他总是询问关于古典诗词的东西。他和我变得沉默了,他把时间全用上去了。”(日记1993.5.6)
    
     他最初的兴趣点是古典诗词。那时我把自己密密麻麻手抄的约三千首唐宋诗词的本子借给他,他过了两三个月后才还给我。这一兴趣经久不衰,之所以是诗词,乃因它极凝练,每个字都可以反复读,而那时要得到一本书并不易,虽然那时也勉力找到了《词学》、《唐宋词十七讲》、《灵溪词说》、《淮海居士长短句》等来看,但仍有盲人摸象之感。当时我觉得,想理解诗词难易,最好自己也写写试试。然而我们这两个乡下少年既无人指点,又找不到相关书籍,于是以最原始的方法实行:两人开始一字字复原平仄,试图照猫画虎,但多数情况下只是把字数填够而已;因而他最初总是偷偷写,不给任何人看。直到高三我才偶尔弄到一本很旧的龙榆生著《唐宋词格律》,两人如获至宝,翻来覆去地看,事实上,即便在高考前夕最紧张的关头,我们都没有停止填词——— 我在高考前最后一次填词是7月1日,六天后就开始高考。在这个过程中,对如何组织字词逐渐有了感受,慢慢写得像样了一点(因而更加“悔其少作”),这也是后来他对龙榆生兴趣的最初起源。
    
     与此同时,从高一下半学期开始,他沉迷于《红楼梦》,为此极力搜罗红学著作;对钱钟书《谈艺录》和《管锥编》的研读大略也始于此时。要得到这些书不容易,因而两人经常去学校图书馆,不方便借的时候就抄书;同时从杂志上了解动态及应该阅读什么书目(主要是《文学遗产》和《古典文学知识》)。想看又看不到的书,就照着书后版权页上的出版社地址写信过去,询问有无相应书籍——— 通常得到答复后即便没有库存,也会随寄一份邮购书目过来。这种办法最初可能源自我们的另一个共同兴趣:集火花,因为那时乡下尚未普及液化灶,还都使用火柴。我们都曾给大理、长沙的火柴厂写信,有时十块钱就能买到好几百张火花。到高二高三时,三不五时就会有他的邮包到(因为寄到乡下家里太不便,有时会在村里耽搁很久)。有一次他买了一本北京三联出的线装本《槐聚诗存》,薄薄一百来页定价32元,那时一本三百页的书通常也不超过10块钱,看到他咬牙买这样“骇人”高价的书,令全班都印象深刻;那时我就觉得他如果不为经济问 题 困 扰 ,“ 日 后 当 有 所 成”(日 记1994.11.4)。
    
     因为得来不易,他非常爱书,起初把每本书都包上书皮———直至他的书多到再也包不过来为止。高二有次我去他家时借了本《沧桑艳》(丁传靖注,陈生玺笺释),那时我们对明清之际的乱世都很感兴趣,而此书中相关资料极多,我来不及抄,就用铅笔画在要点下,待回家后抄写。结果还书时他发现后一声不吭地拿橡皮使劲擦,某些地方我擅自更正书中印刷的错别字,他也埋怨我不该自以为是。到高三时,随着校图书室开架及周末去县图书馆越来越多,我们又陆续发现了许多南明史的书,从司徒琳、顾诚各自撰述的《南明史》、柳亚子编次的《南明史纲》,到《永历实录》、《先王实录校注》。其中最打动我们的是陈寅恪先生的《柳如是别传》。
    
     那段时间我们都贪婪地大量阅读课外书籍,如果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我的兴趣更为分散,尤其高二时看了一些现当代文学(特别是张承志和顾城)和外国文学;他则对此毫无兴趣,除填诗作词外,对文学创作也无兴致(高中时他并不以作文好著称,他并非文人才子形象,而一直是精确、思辨的学者气质),甚至对宋代以前的古代史和古典文学的兴趣也不高,刚进大二时他来函说自己一直在考虑将来专业方向,“现已决定学习唐以下文学:宋——— 近代”,其根由在高中即已埋下。那时我们的语文老师曾对我说,她觉得张晖“有点奇怪”,他语文成绩平平,但和别人不同,他交上来的周记有时像是学术札记,而不是类似“记一件有意义的事”。事实上,班上不少同学或许也是这么看他的,到高二下半学期,全班尽人皆知张晖迷恋红学、钱学与古典诗词。前两者后来在他治学中隐而不显,但他从中却学到了很多方法论。
    
     到高二,我们俩的成绩都出现了一定波动,但并未就此“收心”。虽然都清楚这些对考试几乎毫无助益,但这种兴趣如此强烈,以至于难以压抑,在某种程度上它甚至成了一个减压阀———在应对考试之外阅读这些课外书,并不是“增加”的负担,倒更像是换脑休息。从高二起,我们在假期里开始以文言文通信———他先起头,但最初也不无游戏意味。我们那时的语文老师水平不高(有次她说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写的是金兵南下遇到史可法),这也使得我们只能依赖自学;由于完全没有参照,我们都以为这就是自然的状态,似乎本该如此,而内心深处又无法确定自己究竟处于什么水平。这使他高考前填报南京大学中文系时一直惴惴不安,他说自己如果侥幸入选后,大概属于中等偏下。
    
     尽管对自我评价严苛,但他评价他人倒是常常冷峻、公正而坦率。高二时一次辩论,我方输了,他则认为对方四辩“气 质 、风 度 、口 才 之 类”都 比 我 好(1993.11.23日记);另一次一个同学问他,我是否可能成为“大文豪”,他断然回答:“不大可能!”(1994.7.5日记)。在我沉迷于现代诗的时候,他告诫我“作文水平在上升,语文能力在下降”。我语文成绩虽不弱,但至迟到高三头上,他已取代我成为全班公认的古典文学方面最权威、准确的解释者。不必讳言,在那激烈的竞争环境中,我们之间既有相互督促、也有相互竞争,不过二十多年来,我们从未因学术之外的问题争吵过。
    
     因为平常沉默寡言,他常予人冷峻木讷的印象。但熟知他的人都清楚,他其实极易相处,而内心极为丰富,是所谓“热水瓶性格”。有次他穿了件灰色的风衣,同学看上去像“大灰狼”,他也哈哈笑,从此这(以及衍生而来的“老灰”)就变成了他的外号;另一次同学看香港电影时发现某个角色像他,回来戏称他“大圈仔”,他也笑纳———多年后在香港,电话里他还笑着说:“如今真成了大圈仔。”他喜欢真诚朴实的人,待人也如是。不时还有些冷幽默。高二时第一次去他家,从镇上下车后往东走了好一程还没到,我有点沉不住气,问:“你家房子什么样子的?”他不动声色地指着右前方不远处一栋说:“就跟这栋差不多。”———事后很快发现那就是他家(1993.11.13日记)。又一次夜自修时,他问:“溜到外面去,老师要是查起来,有什么说法应付?”我随口说了几个,他笑说:“那好,我们出去吧。”两人便在小花园里土山的竹亭里聊到深夜(1993.9.2日记)。虽然身材高大,但其实常有孩子气的举动,坐在我后面时,课上还会用笔戳我后背或踢踢我椅子。又喜欢吃零食,生病了托我们带饭,单子上写的却常是杏仁、话梅、可乐之类。上大学后,他也常笑着说起南大的老师“可爱”、“不失赤子之心”,他之所以格外看重这些,大概由于他本人也正如此。
    
     和有些学校不同,崇明中学我们那届直到高三毕业都未分班,直到高考前四个半月才正式要求每个人确定选加科目(3+1),但即便确定之后,三门主课仍按原班级上课,只有加的这一门才另外上课。
    
     那时我和他都是全年级九个班级400多人中选加历史的仅有四人之一。因此最后半年上历史课时,老师第一堂课先问:“我倒是要问问你们,为什么要选历史?为了你们四人,害得我还要备课。”其中一个女生说,因为她觉得历史可能容易考一点,她另外三门更差———这可能也是实话,不过好像让张晖听了似乎有点生气,摇了摇头。
    
     和所有人一样,他也承受了巨大的压力。那时他的理想是去出版社(尤其是他心目中的上海古籍出版社)做编辑,班主任觉得他考复旦历史系分到出版社应该没问题,但告诫他出版业不景气;他父母虽然向来开明,得知他想继续深造文史,其父也说了一句:“你要是考中文系、历史系,那我们栽培你多年的钱也都扔进冷水缸里了。”不过父亲考虑了一两天后仍尊重了他的愿望,认为“在冷门上做出成就,比在热门上庸碌无为要好”。家里的谅解让他歉疚,他是独子,清楚家境一般,自己这般“任性”的后果如何。辗转反侧之下,一度他竟曾想放弃去考政法科,不过他又说到南京后“不买书叫我怎么活”;甚至说如果有了后人,也一定还是让他学文史(1995.3.8日记)。不过奇怪的是,他从未动摇去南京的念头,即便他那时认为自己将在异乡相当独孤——— 结果,这个预言最终没落在他身上,倒是落在我头上。
    
     最终,他还是选定了南京大学中文系。我则选了复旦中文系,原因之一是那一年南大中文系在上海只招两人,我们都觉得恐怕不会这么巧刚好选中我俩。想好之后,他不再犹豫,他对父母心怀歉疚,但几乎把这看做了自己人生的宿命。2003年底,我到香港,他那时正在香港科大读博士,两人没有时间会面,就在电话里聊了三个小时。他说,到香港后令他感动的一点是:正因为香港是个高度商业化的社会,所以很多来读文史类博士的人,都是绝了别的念头才来读的。他在说这些的时候,我觉得他是在说自己。
    
     (三)
    
     高考的结果,他如愿以偿;我则一败涂地,被调去厦门大学读广告——— 当时第四志愿填厦大,原因之一也在于他的劝说:“去那也不错,郑朝宗先生在那!”他那时钻研钱钟书著作,对率先提出“钱学”的郑朝宗也“爱屋及乌”。直到如今,我内心深处实际上一直隐隐将他视为走上了另一条人生道路的自己。那原本是我人生的另一种可能。
    
     在最后那个夏天的狂欢之后,剩下的是无尽荒凉。临别时,我对他说:“真个‘如今俱是异乡人’了。”他也有些感伤,回了我句:“醒来知是梦,不胜悲。”这两句都出自那时读过的韦庄词,那个“梦”,既是谢幕的一段青春期,后来看,也是一个理想。
    
     他进南京大学时正逢第一期文科强化班,文史哲打通来教,教授们极为重视。第一堂课程千帆、周勋初、卞孝萱、张宏生、张伯伟、莫砺锋等各位先生一一登台自我介绍,昔日在书刊上只见其名的海内著名学者,竟然都在眼前。台上老师在黑板上写下自己名字,台下新生纷纷提笔记下,只有张晖端坐不动,有人问:“你怎么不记?”他很吃惊:“这还用得着记?”对他而言这早已是耳熟能详的名字。国内高中与大学教育脱节严重,而他则一直是在以读大学的方式读高中,比很多人都更自觉地做好了准备———他甚至一直以为那是最基本的素养,这也是他此前低估自己的原因。寒假回岛相见,他说,你信不信,南大读中文历史的新生,不少人上大学前看过的课外书不超过十本;不知道“谭其骧”名字的大有人在,更别说“季龙师”这样的称呼了。他说,许多人对海内外学者十分生疏,“有一阵子我在宿舍里每天晚上滔滔不绝地谈文史及名家,他们几乎听傻了。”
    
     南大的同学都很好,大二寒假回来,他住我家,一整个晚上都在谈自己在大学的老师和同学,把他们挨个介绍,形容得个个可爱,一直讲到凌晨四五点,俨然把我看做是他们班的编外成员。他说很想带我认识他们每个人——— 我没想到第一次见到他的这些同学,竟是多年后在他的遗体之前。不过在古典文学的学术上,他当时颇有“独学无友”之感,在来信中说“有同学而无同志”。而我,那时经历重创之后,陷入了长久的抑郁和自我怀疑之中,原先自己为之骄傲的东西,此刻一文不值,甚至被目为怪诞。他说,那时真该劝你也考南大——— 后来南大中文系在上海实际录取了三个人,而另两个女生“高考分数都比你低”。他起初还只是试探性地问我“你以后还准备考研么?”继而说深知我家里不大会同意我放弃热门专业而考中文系研究生,劝我不如也像个新闻系的样子“活活泼泼”,但他随后几年仍是越来越不含蓄地鼓动我考研考到南大去。然而我那时对自己丧失了自信,又知家境清贫,父母很难供养,最终还是决定先去工作养活自己。这一直是个使他失望的决定。
    
     大学回岛的假期里,我把自己家里的《清诗话》、《请诗选》、《灵溪词说》等都送给他,他说:“你留着吧,你也要看。”我说:“这些以后对你比对我更有用了。”他默默收下。他察觉到我有放弃的念头,但还是不断地给我寄书,有一次竟让张宏生先生题签了《江湖诗派研究》寄过来。
    
     进大学后他读书越发不可收拾。大一暑假回家打电话给他,才知他回来两个星期,别说“足不出户”,连楼也不下,有时吃饭都要叫他几遍才下来,甚至抬到他楼上书房去吃。老同学杨敏有时约他出来玩牌,他说正忙,杨敏啐道:“呸!看书还忙!”其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入学后深知治学之难,“昔日不知深浅,臧否人物,今日才知即一小小成绩,皆需狮子搏兔之力,方可成之,弟此生不求多少创见,缝缝补补足矣”(1997.4来函),“弟本愚钝之人,欲成一二,须下苦功。唯身边无知己,极苦闷也”(1997.10来函),“本学期来,弟在孝萱先生指点下开始读史……弟独学无友,虽间有所得而欲告无人,每长叹息,哀你我之分处两地也。”(1997.3来函)
    
     从当时的迹象看,他大一时对红学的兴趣仍未减退,因为他最初给郭豫适、吴小如先生写信,所问都是红学相关的问题。“今日又收到郭豫适先生信,见到了前辈学者谦虚的胸怀,极感动。弟亦要求上进”(1996.3来函),而吴小如先生在答复他俞平伯的问题后,又介绍施蛰存先生给他认识。1997年夏他南来厦门之前,特地去上海愚园路谒见了施老,施老要他遍读唐五代北宋词做根基、又嘱他注意整理乡邦文献,因为1941-1943年曾在长汀厦大执教数年,还嘱他到厦门后多拍些厦大的照片看看。“日前得吴小如教授函,复印黄君坦资料来寄,又有照片附来,老辈提携后进,真不遗余力”(1997.12来函)。
    
     在此之前,他已开始酝酿为龙榆生编撰一部年谱,尤其是因他大二头上时,“多日前弟得龙榆生主编之《词学季刊》一套,花四百元方始买下”(1996.10来函)。给我的信中也越来越多提到各种要求:起初他对日本学者的方法感兴趣,要我帮忙统计白石词中色彩及音乐用语(因为他知道我最喜白石词,日后用作笔名的“维舟试望故国”就出自白石词),之后渐渐要我帮忙搜寻抄录龙榆生先生在厦大期间的文章资料、问我新买的《陈寅恪诗集》中1961-1962年间有无关于龙氏小五柳堂的史料,如此等等。到1997年9月,他来函正式告知:“近来搜罗龙榆生资料,其人投靠汪伪,又为一代巨匠,颇值研究,弟欲为之撰一年谱,饾饤之业,聊遣时日,漫托心思而已,本不足详观细论。”两个月后他又来一函:“近辗转与龙沐勋先生公子龙厦材联系上,如此可望于材料上有所突破,年谱成功有望。因作百年来词学研究者小传,整日屑屑为生卒年、著述等考订,颇乏趣味,时有不耐感……近日南京天气颇坏,或雪或雨,被困高楼之上,每日木木而已。”他平常最耐枯寂,此刻想也是用力太勤,用他自己的话说,“弟之龙榆生年谱,杀青无日。各方面提供材料越来越多,有应接不暇之势。”(1998.3来函)这段时间,他假期回沪也会去拜访龙厦材及龙氏门人钱鸿瑛、徐培均等。从少年时读《唐宋词格律》起,他对龙榆生先生一直深感兴趣,那时真是进入到龙氏的生命中去了,故而得到龙氏后人全副相托;而龙氏的某些侧面,恐怕也激起他同感——— 和他一样,龙氏也体质不好,又有八个子女,一度四处兼课,苦苦维持而又治学不怠。当时有人著文说起龙氏只是“文化汉奸”,和我谈起时他说此论很“迂”,对当事人的处境实在体察太少。
    
     到大三将尽,他编撰的年谱终于大抵完工,寄给吴小如先生后,与他通函多次的吴先生原先一直以为他是青年教师,此时才第一次知道原来这是他大三的学年论文,“我不禁惊诧,以这部《年谱》的功力而论,我看即此日其他名牌大学的博士论文也未必能达到这个水平。甚至有些但务空谈、不求实学的所谓中年学者也写不出来,因为当前中、青年人很少能耐得住这种枯燥与寂寞,坐得住冷板凳。”———吴先生的这段评语使许多人都知道了张晖这个名字。到2001年这部年谱终于脱稿出版,成为他的第一部代表作,以至于当时有人说“南大文强班出了一个张晖,办得也就值得了”。
    
     不过这部年谱的写作也使他越发感受到生活的压力,尽管张宏生先生等都在为他征集材料,但“大批书无法借阅(或新出版,或手稿影印、未刊稿之类),只能自己购买,经济上不堪重负。学问须金钱铺路,诚多体悟矣”(1998.3来函),以至“七月弟亦拟实习,生存压力极大。弟家中经济状况大不如前(家父已辞职)……为之苦恼已久,胸中仍无主张……若放弃学术,就此工作,则弟真有所不愿。然置身尘网,有何可言。今日方知晴雯之可贵”(1998.5来函)——— 他提到这一句,是因为高中时,我最喜欢的红楼梦人物是晴雯,而他最喜欢的却是秦可卿。
    
     在此之前,为了买书他已很长时间节衣缩食,极感拮据。有一次和我在上海汉学书店看到《藏园群书题跋》,标价28元,他取舍不决,便对我说:“来,剪刀、石头、布,我赢了就买。”结果他输了,便沮丧地把书放回书架。那时原本早已约好1997年夏他们几个老同学来厦门游玩,在出发前三个月,他来信说海燕和杨敏早已打工筹措盘缠,他不能不来,“否则,将藉口钞票短缺,不拟南行。”那时海燕信上也说:“(晖)也在努力省钱,据他自称现在连书都舍不得买了(这一点我是比较怀疑的),估计到最后能省下两三百块钱,听他的口气似乎是绰绰有余了。若是如此的话,我们大概也就只能坐坐521次“慢车”了,而他,也只能靠游泳去鼓浪屿了。”最后能成行,也确实幸亏了杨敏早有准备、又慷慨解囊。
    
     也是在那一次,我在厦门的草坪上第一次听到了张霖这个名字。他说她的诗写得真是好。这次南来,张霖叮嘱他带几朵厦门的凤凰花回去。临走那天,我们站在凳子上,把楼下最后两三朵残余的凤凰花剪下夹在本子里。不久,他在来函中越来越密集地提到张霖的名字,到大三暑假,他给我看了张霖画的一幅“新儿女英雄传”,画着他们俩;画上的他捂着胸口,因为那时他有胃病。张霖对他无微不至,后来我开玩笑说她是“年度最佳饲养员”,他慢慢胖起来似乎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1998年夏天,他开始到上海古籍出版社实习。那时他第一次经历了幻灭。这是我们在少年时所憧憬的圣殿,进去不久他遇到一件事:一位审稿的老专家去世,而生前所借一些宋元善本皆不见踪影,社里很急,他遗孀却说:“真是找不到,否则对我们来说也没什么用。”他说到这里时边笑边摇头。宋元善本,学人目为无价之宝,但常人看来,不过是些带洞的旧书罢了,值什么?他说,想到这里心里常一片空空,不知所学究竟何用。而一些人将学术资料俨然据为自己领地的做法,也让他有些愤然。数月后我去南京看他,他带我去“军俱”,那里的书市上书像白菜一样堆在地上卖,他笑着说:“震撼吧?我们当年在乡下对每本书那么宝贝,到了这里才真觉得书就是一种商品。”
    
     话是这么说,他实际上从未停止求学的脚步,实习时仍不断搜集龙榆生资料。到8月,他接到张宏生先生来函,问及“不知你是否有意续读研究生,我愿意做你的导师”,他感动之余大为宽慰。
    
     那时我已毕业工作,在一家外资公司不辨晨昏地劳作,内心烦躁得几乎看不下任何书。我们平常的交谈渐渐地更多变成了对各自生活的关注,而非学术议题的讨论。到他研一快结束时,他来信说决定有机会去香港继续读博士,“我过去太过拘束,信心也不够,现在我想凭自己的实力,无疑是同辈里的优秀人材,故要多争取机会,开拓自己”(2000.4来函),两年后,这终于成为事实。
    
     大约也是在那段时间,他开始关注近代的女诗人、女词人。他那时曾屡次在沪拜访张珍怀先生。另一方面是因施蛰存先生早先嘱他关注乡邦文献,要他有机会校点《施淑仪集》;凑巧的是,龙榆生长子龙厦材的夫人正是崇明女诗人陈乃文(也是施淑仪女弟子)之女。他曾说自己祖上是在徽州的账房里做的,但落籍崇明早已有十几代人,自然对崇明感情至深;在高中时代我们就曾注意到崇明岛在明清时代系属长三角一带相当文化欠发达的地区,大三时他和我信上说起“吾乡文风不振,甚可悲也”。这份持久关注一直未变,直到去年夏天他还特地回岛,与县志办约定陆续推出“崇明乡土文献丛刊”,初定第一批书目是王清穆、陈乃文的集子,他事先跟我打招呼:“这样的活吃力不讨好,通常没人做,交别人又不放心,你到时也认领几本吧。”
    
     我虽然也一直关注这些,但内心也有严重的幻灭感。有次和他说:“你说花这么大精力,如狮子搏兔,可有多少人会认可、珍视?”他说:“你是觉得我关注的都比较冷是吧?可是冷板凳总得有人去坐。有一次,在南京书市,听到旁边一人询问《钟嵘诗品研究》,很内行,让我心头一震,那本书只印了不到一千册,远不如《禅与诗学》畅销,可是张伯伟先生亲口说,在自己作品里他更重视前者。这样的读者就是我们的希望,哪怕很少,也够了。”
    
     他说,我有时觉得这是个末法时代,可是你要好好做,把东西留下来,要相信会有人看得见,即便只是非常幽暗的光。
    
     (四)
    
     那些年见到我,他还是照例会说:“你不读研,实在可惜!”后来改成说:“你养活自己后再读也好。不过最好快些,再过五年,很多领域的空白恐怕也填上了。”又后来则问:“你打算几岁重新读书?”我说,到三十岁再决定,有点积蓄我会更有安全感。他难掩失望,说:“多少钱都不能带来绝对的安全感。你生活越来越优渥,便越来越难放弃。”他说的是对的。四五年前在北京小聚,他又问:“你还要考研吗?”张霖在旁说:“考什么呀,人家这样不挺好?”他笑了笑说:“你晚几年也不要紧,到那时来做我的博士生好了!”张霖说:“越说越孩子气了。”但我觉得他是认真的。
    
     林中路。从高考结束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渐渐走上了不同的道路。这种歧路之感,无时不笼罩在我心头。在大学毕业前夕,张霖写信给我说,人生本有不同可能,“我真不认为你的生活和他的选择有什么本质的不同。晖的运气并不比你好,你可以有更多的机会尝试和选择,而晖继续下去,就是无路可退了。如果成功了,他与现在不会有什么大的不同;如果不成功——— 你有无看过哈代的《无名的裘德》?那是太过凄凉了,虽然这样的人生很有些悲壮的味道。”话极实在,但或许我就是因为常有为自己留后路的想法才瞻前顾后,而做学问,有时是不能给自己留退路的。
    
     他自然也有郁苦的时候。1997年秋,就在他第一次来函告知我要撰写龙榆生年谱后,他忽又接了一段“年来札词,了无心得,可悲。施蛰存老嘱遍读唐五代北宋名家词,吾意纵通读一过,又如何?不如做些花巧活儿,沽名钓誉。此气话,但读书过累,又无人作伴,不免有些胡思乱想。”只是这些念头闪过之后,他依旧向前。有次和我叹息,校点一万字才十块钱稿费,话锋一转,他又说,这也是最练基本功的,“天下多少聪明人,千万不可存侥幸之心”。有时稍作松懈,又惕然警醒,因“伯伟师极刻苦,弟无偷懒之理”,一次“开学甫始,伯伟先生特地找谈话,反复叮咛英语要狠抓。弟赧颜无以为报,深愧有负师恩”(1998.3来函);而“宏生师亦耳提面命”,一次批评他浪费心力于旁务,要他致力研究“经学与文学”。
    
     在南京的七年,除了独学无友之感,他生活上总体过得很愉快,尤其是有张霖为伴的后四年。也正因南大是这样一个伊甸园,结果与外界落差很大,临毕业时不免有种“赶出园子去配人”的感觉。多年后张霖说:“我比他好,比他幻灭得早。”张晖那时则去香港科技大学师从陈国球先生,那里的学术环境也很单纯,在香港的三年半在精神生活上是他相当愉快的一段时光。并非不重要的是,物质上也空前缓解,因为那时他每月有一万五千港币的奖学金。
    
     香港时期也是他学术视野发生变化的一段时光。但正如他写龙榆生扎根于高中时的积累,香港时的变化也来自南京时期。他原先用力最勤的是词学诗学,但大二时随卞孝萱先生习诗文互证之法,施蛰存先生又叮嘱他“必先求博,后求深”;最重要的是,南大文强班开办的宗旨就是打通文史哲(因而张宏生先生嘱他注意经学与文学关系),加上香港时期导师陈国球研究的是文学史,遂使他逐渐思考“诗”、“史”、“文”这数者之间的关系,这或许也是他博士论文以“诗史”为题的来源。
    
     多年后有一次,他向我感慨,“真的‘词乃小道’啊”,还是要跳出去看更大的世界。另一次又若有所思地突然来了一句:“历史毕竟还是浅。”在他看来,人最深的感情还是得以文学来表达。何谓文学?一切文字皆可为文学,但具文学性才能深深地展现人性。文学不是一个狭窄的学科门类,乃是弥漫于文字世界的一种方法。他说,这其实不是新想法,中国古人就是这么想的,他们眼里的世界是一个文学化的世界,红楼梦中人就是通过诗文来欣赏自然,自然本身无所谓美不美,但再现它的文字就美了。你把《左传》、《史记》当散文来读,它们也就是散文;《诗经》是“诗”还是“经”?诗史是偏重“诗”还是“史”?文学史是偏重“文学”还是“史”?他虽然学习诗文互证、文学史,但他反对就文学史而说文学史,尤其反对把文学仅仅当做文献、文本来读(这一处大概受到他少年时致力红学时所见),历史大背景、思想史确实须知道,然后再以文学眼光解读文学,读出不同的内涵来。
    
     那时我们渐渐开始感觉看不见对方的生活。2002年左右,我开始在网上写一些谐谑短文;有次回来,他读后哈哈大笑,随即说:“少写点吧,写多了笔会滑掉。”在此之前他也批评过我的诗词“兄作轻灵有余,稳重不足,才子积习也”(1997.4来函),虽然不时也有肯定,不过他通常是个严厉而坦率的读者。大致也是那时,我说起想把金庸武侠小说画成历史地图,他大感兴趣,我说:“这也就博人一笑,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他笑说:“有没有意义不是作者说了算的。”我后来写的有关武侠的札记,最初就是来自这一想法的副产品。
    
     那几年,从经济和事业上说,我的生活逐渐安稳和好转;然而从读书的角度来说,则日渐进入到了谷底。到2004年夏,回头一望,身后是一段长达九年的荒芜。也是在那时,他告诉我开始写博客,记写短札。由于太忙,他在blog.cn上的博客没持续多久,却意外地给我的人生造成深远的影响。在此之前,我一直觉得博客仅仅是日记私事,至此我忽然意识到博客可以有别的写法,于是在他开博之后不到十天,我也开了一个。不过起初仍未认真对待,有次跟他说,写博只是抖个小机灵,谁会花超过两个小时去写一篇博客?他笑了笑说:“那你也可以抖大机灵、花两小时以上去写,又没人禁止你。”
    
     不久我写了一篇《文人旨趣和姜夔词的地位》,大意谓姜夔“清空”的风格及其地位之高,事实上与整个文化的内省化有关,因为这种“变实为虚”普遍见于各艺术领域,以往仅从文学而论是见树不见林。他留言道:“看到很多闪光的思想,不过写论文写惯了,不免觉得不严谨。可是严谨的文章没有这么多火花啊。哈哈。你的火花多多的,我以后有空把它们来详细证明证明。”这篇文章如今看来确实非常粗疏,即使如此,我之后几年也几乎再未写过与古典文学有关的文章,因为我兴趣太过驳杂,此时自居为野狐禅,更无顾忌,从史学逐渐顺藤摸瓜蔓延到社会学、人类学等领域去,对古典文学极少再去触碰,我们感兴趣领域的交叉反而比以前更少了。有次我说,我术业无专攻,随便读。他说:“你当然不是专职学者,心态放平也好,可是你到五十岁也这样?术业无专攻不是借口。”
    
     2005年他终于博士毕业。去北京工作时却遇到些波折。原本一家知名大学的国学院已确定了要他,中间却生出枝节,他为此不得不从香港飞北京加一次面试,虽然最后还是确定要他,但他不免兴味索然。恰好那时蒋寅先生带他去看社科院,他一看里面的书库就被迷住了,最终还是去了社科院文学所。问他月薪多少,他笑着说:“你猜猜看?……两千。”他说文学所很穷,不像语言所——— 语言所编《现代汉语大词典》每年有巨额版税收入,按当年丁声树先生定下的规矩,归所里分配。有次语言学家张振兴先生就惊诧“你们文学所这么清苦?像你这样博士毕业,到我们所一般月薪八千起。”张晖笑笑说:“也有人写小说补贴收入。”老先生说:“那你也写嘛,写小说谁不会?”张晖笑起来:“我就是不会。”
    
     到北京后无处安身,夫妻俩一度只能住在张霖的教师宿舍里。之前三年多两人分隔在香港和广州两地,虽然不算远,但总不是一个城市。然而回京不久,张霖被学校调去韩国教对外汉语,一年后她刚回来,张晖又去新加坡做访问学者,而新加坡回来后不久又去了台湾“中研院”读博士后,直至2009年初才又回来。他也不喜欢聚少离多的日子,但他说,出去一是开拓眼界,二者对纾缓经济也不无小补。2009年5月他们本科同学十周年毕业聚会,他一度还不大想去,因为觉得这些年没混出什么样来。
    
     不过他的大量作品也正是在这时开始酝酿的,包括他未刊稿在内的十本著作、整理集子中,倒有三分之二是在2010年之后的三年多里密集地出版和写成的。如果不是此前的积累,很难设想这样的产出。蒋寅先生曾公开说:“张晖是世界上最好的助研。”另一次所里领导说“张晖过来,是文学所的福气”。一次与硕士导师张宏生先生重逢,张先生赞许自己的学生是当代优秀青年学者,他苦笑道:“人人都这么说。”
    
     在北京的这最后三年,他过得并不轻松。他虽然也做古籍校点和文献学意义上的整理,具一流的文献整理功力,可他却怀有一个日渐增长的“异类”抱负:不把古典文学视为已死的文本、文献,而是仍具有鲜活生命力的、能感受当时人呼喊与悲喜的文学。作为一个自幼自尊心极强的人,他对自己遭受到的误解难以超然,相反,他内心久久难以平息。
    
     去年春,我到北京出差。他听说我从未去过颐和园,便陪我同去。那天春光明媚,天清气朗,昆明湖边游人如织。他指着一处地方说:“王国维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我说:“怎么也没立个碑?”他说:“立了又如何?记得的自然记得,不记得的立了也没意义,如果只供游人摆个pose留影,还不如没有的好。”一路望佛香阁走去,他问我孩子好不好,然后说:“你也不会再考研了吧?”见我语塞,他黯然说:“等下一代吧。”在多风的山顶上,说起少年往事,那时我们还在人生的分岔口,他说:“你知不知道萧伯纳有句话?‘人生有两大悲剧,第一是你想得到的东西没有得到,第二是你得到了’。你大概就是第一个悲剧,而我则是第二个悲剧。”我隐隐有些不安,说:“你怎么了?”他说:“你不在其中,很难体会的。”我默然片刻,说:“求仁得仁又何怨?我跟你换吧。”他说:“是啊,无可抱怨,不过,要换也要等下辈子了。”
    
     他眼望着昆明湖上的远方,神情萧然。直到读到他的遗作,我才知道,我所看到的明媚春光,在他眼里却是“无声无光”。一年后,在他逐渐变冷的身体前,想到这份迟来的理解,我有泪如倾。
    
     (五)
    
     三个月前的隆冬,他到上海开会,说想来我家看看。他淡淡说刚评上了副研究员。那时《龙榆生全集》也基本编完了,还有另一本待出的《无声无光集》、南社的一堆事(他是南社秘书长)、《文学遗产》的编辑工作,陈乃文的集子等崇明那边确定后也要提上日程了。不过那次他并未提及自己已经在着手写的另一部倾注了大量心血的作品:“帝国三部曲”,第一部是《帝国的流亡:南明诗歌与战乱》。自高中时代起,他一直对明末清初的那段乱世感兴趣,在“中研院”的博士后研究的又是明末清初的钱澄之;他近年在南社任秘书长,而南社本身正是起于清末时对南明史料的重新发掘———龙榆生一脉的词学其实也是清末才复兴的,皆与时代密不可分。事后我听他在北京的至交曾诚说,其实这才是他真正想写的东西:他要在那个宏大的背景,用文学的方式来解读文学,把握当时人们的内心世界,诗词能更多层次地展现其情感的丰富性。草拟中的第二部则是《帝国的风景》,试图在原先被视为毫无价值的康熙、乾隆与臣下的酬唱诗歌中见到政治世界的心跳———这大概是被北京这个城市锻炼出来的敏感。
    
     在整个春节里,他都在赶这部《帝国的流亡》,他想趁假期的时间把它做完。白天有孩子无法安静,他因而一连数日都在通宵干,把整个夜晚变成了自己的工作时间。家里人谁都劝不听,他妈劝他休息,他便说:“你别烦,我知道的啦。赶完这一阵就好了。”后来张霖说,做南明文学不祥,满纸都是流亡、战乱、死亡,今年又是他的本命年。
    
     在最后这半年里,他可能久已感到疲累。积劳积郁。如他书房墙壁上的那幅字所言,“何以解忧,惟有读书。”他在这段时间里经常感冒发烧(事后才知是白血病侵蚀体质引起的),但他并未当回事,张霖劝他歇息,他说:“感冒咳嗽又不是大事,一阵好一阵不好,有什么大不了的?”虽然他也曾发牢骚说“多做多错”,但事实却是给自己堆了越来越多的任务。
    
     这半年里家事也颇纷繁,包括换房导致的旷日持久的纠纷,虽然结果尚算合意,但过程着实漫长而痛苦(换房后只换了门,并未装修,因而病因不是甲醛)。而他,却并不是一个善于卸掉自己负担或发泄出来的人,而会选择藏在心里,为了纾缓房贷压力,还做了许多额外的工作。在出事前夕,他校阅完了《无声无光集》最后的稿子,和张霖略微牢骚了句,说自己近来出的两本集子封面都太素淡,为什么古典学术的书封面一定要这样?他喜欢“洋气”一点的。
    
     3月8日,星期五。这天早上起来,张霖发觉他脸色有些灰暗,嘴唇有些发黑,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依然说没事,第二天还去所里开一个重要的研讨会。但那天他没和张霖同床,说怕感冒传染了她———实际上可能他那时已相当难受,但还是撑着;而张霖那几天因为也忙着家事和上课,谁会往那个方向去想?到3月13日一早,早晨起来张霖看到枕巾上有血,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是牙龈出血,继而感到腿也有些僵直,起身后发现看东西也有点花——— 实际上是眼底出血。因为张霖那天要赶去上课,他自己去看了眼科,医生检查眼睛的结果认为无碍,静养即可,那时他还很高兴,因为终于可以休息一阵子了。
    
     3月14日周四,一早起来后他感觉疼痛难忍,问他是哪里疼,答是“浑身疼”。到下午突然昏迷。送到人民医院,已是晚上六时许。他虽然有些不支,但还能自己走进去;但很快他就走不动了,找了辆轮椅来,结果在轮椅上都坐不直,整个人都瘫软下来。张霖呼唤他的名字,他虚弱地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这是他生前说出的最后一句话,他甚至至死都不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病。
    
     推进重症监护病房,躺下后不到五分钟,他就开始浑身抽搐,颅内出现大面积弥漫性出血(D IC,这正是急性白血病的并发症)、皮下出血。虽然血量并不大,但因为是在最关键的脑部,血进入脑室后形成脑疝,压迫中枢神经,遂迅速引起呼吸衰竭,陷入深度昏迷。此时惟一的办法是开颅释放压力,但因为是急性白血病,他体内血小板很低,又是大面积弥散,冒险开颅的最大可能是成为植物人,而如果是内脏出血还能撑几天。由于在脑部,衰竭极快,仅两个小时,医生已诊断他脑死亡。那时他父母和孩子都还远在崇明岛,他原说3月底到杭州开完会再接他们一起回京。
    
     3月15日15:02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正遇到北京两个脑科的顶级专家在会诊,结论和前一天晚上所得出的一样:脑死亡,已无进行手术的意义。我看到他如此无助地躺在狭小嘈杂的走道病床上,他的手仍然温润,但指甲已失去血色。除了皮下隐隐的血斑、嘴角的血迹和插满的管子,他看起来似乎仅仅是在熟睡,可是无法再醒来。就像曾诚说的,“我感觉非常的不真实,那个插着管子的人不是我认识的张晖”。这像是一场不现实的噩梦。而它竟然是真的。
    
     他父亲来时,哭喊着他的名字,他似乎知道亲人赶到,坚持的最后一口气松弛,屏幕上的脉搏从150多次骤降到40多。他的生命体征愈加微弱,虽然胸腔似乎还在起伏,但那已经不是他的呼吸,而是呼吸机所呼入的空气。他母亲趴在他身上哀哀痛哭“心肝啊,我的心肝”———对旁边许多人而言这只是一种难懂的方言,对我则是一位母亲最痛楚的呼唤。下午16:26,他的心跳也永远地停止了跳动。他累了那么久,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那一瞬间,我感到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也跟着死去了。我面对着墙角,泪如雨下。
    
     才两岁的张贞观在病房门口大哭。他还不大懂,说要回家去。虽然没人跟他说,但到晚上时他忽然说:“爸爸没有了。”第二天一早醒来就说:“爸爸没病了。”张霖说,大概是他爸爸托梦给他的。
    
     从他进医院到最后穿完寿衣,整整24小时。很久前他曾对张霖说过,“如果我走在你前面,也不会连累你的”,回忆起这句不祥的谶语,张霖悲从中来,哭着说:“你怎么这个也要好强啊。”
    
     他最后什么也没来得及说。我想,他如果地下有知,此刻他不是痛苦或恐惧,而会是无尽的遗憾。对妻儿与父母的遗憾、对自己未完成的人生的遗憾。犹如曾诚说的,他是一个那么有抱负的人,他真正想写的都还没写;如果能再给他二十年,他将是当之无愧的大学者。在经历了那么多挫折、幻灭和失望之后,他原本已看到了隧道尽头的曙光,在学术、人生和经济上都有望进入一个平稳期———一如张宏生先生所言,只要再过半年,一切都会好转。而死亡却恰在这个时刻不期而至。就像一颗流星,在即将发出最耀眼光芒的那一瞬间,骤然消失在天际。
    
     曾诚选了舒伯特的《弦乐五重奏》(D 956)第二乐章作为他的哀乐。那写的是一个年轻艺术家哀伤的一生中的坎坷与幸福。天才的舒伯特在31岁时早逝,去世前一年里,他谱写了其一生中最为闪光的作品,其中就包括这首弦乐五重奏。临终前他说,“属于我的音乐,可惜没有时间写出来。”我想,张晖会喜欢这首曲子的。
    
     那天夜里我难以入睡。在漆黑的房间里,我想起1992年10月15日,那天晚上夜自修时突然停电,一片黑暗中他在我背后镇定地叫着我的名字,“走吧”,随即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我左手。迷蒙中我下意识地伸出手,却只捞到一片虚空。我依稀看到高考之后的那个夏夜,几个少年躺在阳台上纳凉,前面幽暗宽阔的运河水映照着天上的星河,我们躺在那,忽然变成了如今的模样。张晖笑着对我说,我再不会死了,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我醒过来。在阳台上看看楼外,沉沉而无星月的夜里,依然是无声无光的北京城。
    
     □ 维舟
    
    http://epaper.oeeee.com/C/html/2013-03/24/content_1827381.htm
作者:后起之锈 提交日期:2013-03-24 13:58:17
    雖未見其作,今讀此文,已知其人。雖素未平生,仍深感痛惜。
作者:ele 提交日期:2013-03-24 14:13:26
    再读,再悼。
作者:三十年代 提交日期:2013-03-24 15:27:20
    留下无声无光的夜与昼
    
    张晖,青年学者。1977年11月14日生,上海崇明人,南京大学文学学士、硕士,香港科技大学人文学部哲学博士、台湾“中研院”中国文哲研究所博士后,历任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古代文学研究室助理研究员、《文学遗产》编辑部副研究员,兼任中国近代文学学会理事、中国近代文学学会南社与柳亚子分会秘书长。
    
    3月15日下午,因患脑出血和急性白血病,青年学者张晖作别人世,年仅36岁。他的新作《无声无光集》刚刚由浙江大学出版社出版,而他甚至未来得及将样书送给师友,便“带走了有声有光的人与文,只留下无声无光的夜与昼”(绿茶语)。
    
    张晖的师友们在微博上悼念张晖,痛惜他的离去,而更多人是通过这些悼念的文字,认识了一位卓越的青年学者。中国社科院文学所特别成立了“张贞观教育捐款”联络组(张贞观今年2岁,张晖之子),知名学者杨早、布衣书局的老板胡同等人,也先后在微博发起为张晖的幼子募捐、义卖的活动。认识张晖的、不认识张晖的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向他表达敬意。
    
    一位青年学者的离去,为何会引起如此大规模的怀念?为何学术研究的“朝圣者”,却常常面临坐冷板凳、寂寞无人问的境况?青年学者的生存困境让我们不得不追问,到底哪儿出了问题?
    
    他的工作计划,排到了2015年
    
    《无声无光集》是浙江大学出版社启真馆所推出“六合丛书”中的一本,该书的责任编辑周运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说,去年6月,一位媒体朋友将张晖的文章推荐过来,周运与“六合丛书”的两位主编吕大年、高峰枫一看文章,就觉得“没话说”,张晖深厚的学术素养、生动的文笔,有一种打通了的感觉,于是立刻将其列入“六合丛书”。
    
    周运与张晖到正式见面时已是7月初,在国家图书馆对面的一个餐馆,张晖虽身体单薄,但并不会让人觉得身体欠佳,他说话不急不缓,十分儒雅,充满了对学术研究的热情。张晖对周运说,社科院文学所有40万种线装书,这下他可找到宝藏了。张晖的学术方向是南明史,走的是陈寅恪“以诗正史”的路子,这和他从高中阶段便酷爱陈寅恪有关。南明史这个学术领域难度很大,对一手文献的阅读要求很高,一般的学者是无法进行研究的。
    
    做古典文学研究很容易成为书斋式的学者,让周运印象最深的是,张晖的视野非常广阔,古今、中外无不涉猎,学术方向感也特别好,英语也非常棒。张晖说,他2013年的最大心愿,就是编完300万字的《龙榆生全集》(张晖大三时就曾写出《龙榆生先生年谱》)。当时,他正不停地跑全国各大图书馆,核对龙榆生的手稿。张晖说,等编完这套全集,自己还要为中华书局编一个杂志,为江苏古籍出版社编一套三部曲,等把这些做完了,他还想翻译《西方诗学》。把工作计划排到2015年的张晖,绝对是一个吓人的工作状态。
    
    不求叮铃作响,只求无声无光
    
    3月19日的追悼会上,有300多师朋好友前来与张晖作别,这其中有很多与张晖只有一面之缘。最让人心痛的是,张晖年仅2岁的幼子,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本能地哭闹。
    
    周运对记者说,像张晖这样的青年学者实在太少了,三十几岁就取得了这么高的造诣,若待时日,必有大成。但这样一个充满学术理想的青年学者,却得常常面对生存的困境。周运说,据他了解,张晖和妻子是同班同学,结婚其实挺早的。但在社科院,工资非常低薄,加之家境也不好。早些年,他凭一己之力买了房子后,甚至连装修的钱都没有。张晖为了赚点装修费,还到新加坡教了一年左右的书。
    
    张晖所做的学术都是冷板凳。如果考虑赚钱的话,以他的才气有很多种生存方式。但他选择了带着 “朝圣的心态”做学问,一路清苦坎坷,我们这个社会显然亏待了像张晖这样的青年学者。
    
    张晖曾经告诉周运,他每天外出工作时,总能看到家附近的那座玲珑塔。玲珑塔古时在屋檐上挂有铃铛,微风拂过,叮铃清脆之声撒落四周人家。如今风铃早已不存,宝塔无声地沉默。 新书本叫《卤煮集》,后受此启发,才改为《无声无光集》,正如他短暂一生的治学态度——不求叮铃作响,只求无声无光。
    
    
    http://wb.sznews.com/html/2013-03/24/content_2417023.htm
作者:tbn 提交日期:2013-03-24 18:19:43
    ...
作者:五明子 提交日期:2013-03-24 18:49:53
    有声有光地生活
    □ 施爱东
    
    日出日落,一张一弛,生活本来就该是有声有光的
    
    学术研究最需要清静,有时一个电话或者一个快递突然将你拽离了思路的轨道,等你想要回去的时候,飘浮的思绪就像鬼打墙一样,半天都降不回原点。从事学术研究的人,无不偏爱熬夜,只有在那样一片无风无浪的寂静中,你的时间才是属于思想的时间,纯粹的时间。
    
    我的母亲来北京住过一段时间,她不能理解我对于纯粹时间的要求,总是找出各种各样的借口干扰我熬夜。她会在我好不容易渐入佳境的时候突然闯入我的书房,“你刚才洗澡换衫了么?”我很无奈地告诉她,我需要安静,夜里是我的工作时间,没事不要进我房间。后来她就改了,我熬了半宿睡得正香,一大早她就嘭嘭嘭来敲我门,“你昨晚洗澡换衫了么?”
    
    我很生气,她也很生气。她生气的理由很简单:“你日夜颠倒黑白不分,我养你这么大,不是养你来熬夜的。”我们母子俩为此吵了不知多少次,直到她认为我的熬夜恶习已有改观,这才放心离京。
    
    近读张晖《无声无光集》,于其自序中的一段话心有戚戚焉:“在嘈杂的市声与闪烁的霓虹中,面对无声无光的慈寿寺塔,我日复一日地读书写作,只为辑录文字世界中的吉光片羽。本书所收录的这些文字,即为我几年来在编校古籍、撰写论文之外的部分感想,正是书中这些有声有光的人与文,陪我度过了无声无光的夜与昼。”
    
    想必这才是“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学术境界。但得学心纯净,无论嘈杂的市声还是闪烁的霓虹,无论黑的夜还是白的昼,都可以化作无声无光的世界,任你思绪驰骋。理想与生活就在这种古与今、声或光、有和无之间奇妙地交织着。难怪吴小如先生称赞张晖是当今少有的“能耐得住枯燥与寂寞,坐得住冷板凳的青年学者”。
    
    张晖是中国社科院著名的“拼命三郎”,勤奋好学,著述宏富,是中国古代文学研究领域公认的杰出青年学者。同事许继起说,张晖几次早上6点来钟就给他打电话,许抱怨太早,张却笑说,“早吗?我都工作了1个多小时了。”
    
    张晖年轻,长得牛高马大,虽然貌似谦恭,实则志存高远,常常勉励自己“好好做,把东西留下来,相信会有人看得见,即便只是非常幽暗的光”。正是这种留声留光的坚强信念,支撑着他无声无光的夜与昼。
    
    过去的张晖,常常被人视作学习的榜样,那是因为他的勤勉和成就。如今的张晖,也许更应该被学术领域的“拼命三郎”们引以为戒。过度的透支,没日没夜的思与想,无休无止地读与写,终于耗尽了他年轻的生命。父母年迈,妻弱子幼,尚有百万房贷,痛何如哉!
    
    又是一个寂静的深夜,想念张晖,油然而生悲酸之情,禁不住潸然泪下。情不自禁地拨打父母电话,刚一接通,又后悔放下。不一会,母亲就将电话拔回来,“刚才是你电话吗?”“是。”“什么事?”“没事。”“怎么还不睡?”“马上就睡。”
    
    第二天一早,母亲又来电话了,“你昨日夜里几点睡的?”“打完电话就睡了。”我不敢告诉母亲,其实我躺在床上一夜没能睡着。虽然没能睡着,但我真的努力在按时作息。日出日落,一张一弛,生活本来就该是有声有光的。
    
    (http://paper.ce.cn/jjrb/html/2013-03/23/content_149363.htm)
作者:五明子 提交日期:2013-03-24 19:03:42
    “龙榆生先生年谱”责编的微博(http://weibo.com/u/2272861183):
    
    也许是心有灵犀吧,去年的3月,我在北京,公务之余,想想给张晖通个电话吧,不料电话那头传来的竟是一句反问:“你看到我给你的邮件了?”原来就在当天中午,他给我发来邮件,告诉我在北京过得很一般,副高职称单位冻结三年,还没有解决,因心情不畅,很少和人联系。我安慰了他一下,自己却有些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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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13:48来自新浪微博
    后来沙先一兄告诉我,张晖在社科院工资很低,在北京的居所也很小。我本以为这些只是暂时的。张晖的文章依然不断在一些刊物上出现,我总觉得,以张晖的颖悟和勤奋,将来成为大师级的人物,至少是文学所的中坚力量,独当一面,是顺理成章的事。而现在文化人的生活质量比前些年有显著提升也是不争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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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13:32来自新浪微博
    张晖到北京求职,符合我的判断。他虽然是上海崇明人,我却一直感觉他与上海的学术圈子并不是十分合拍,这个时尚的现代都市并不适合他。他问我,是去人民大学呢,还是去社科院,我说还是社科院吧,那是翰林院啊。一段时间,我都以为他找到了最合适的去处,却无论如何没有想到,那里的条件竟也如此艰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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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12:49来自新浪微博
    在钦州南路南侧的桂林路边有一家小餐馆,是我和张晖经常聊天的地方。他去香港求学之前,曾经不无担心地向我说起,香港都是使用大五码输入,他到香港后怎么使用电脑呢。又一次他从香港回来,向我提起香港的复印制度之严,让人绝无不买书而希求于复印的想法。就在这里,他告诉我他女朋友张霖在广州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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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10:49来自新浪微博
    我曾陪同张晖前往龙榆生先生的公子龙厦材先生家里,看得出,龙厦材先生对张晖非常亲切,简直当成自家人。爱屋及乌,龙先生对我也相当友好,他的身体不好,却不停地忙前忙后,为张晖和我寻找出各种涉及话题的材料。张晖很希望龙榆生先生的一些作品能在我社出版,可惜我人微言轻,总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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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10:26来自新浪微博
    张晖很热情地向我推荐过他认为很有价值的作者和作品,卞孝萱先生、钱鸿瑛先生都是学界名宿,老一辈的学者,张晖热情地为他们操心。他的同学沈茂华对金庸武侠小说的研究非常独特,很见才气,他发给我赏读,并极力推荐。我曾经想约作家格非的书稿,他让妻子张霖与格非联系妥当后,告诉我格非的联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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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10:13来自新浪微博
    张晖总是微笑着,低声细语地讲话。他对学术有梦想,有清醒的认识,也有做学问的苦闷。他的学术风格也与一般的学院派文人有所不同,他做的是硬功夫,看似琐碎,却指向一个宏大的叙述,在行文上也亦古亦今,杂揉着传统与洋务的风格。他在专业领域和传媒领域都有很多同道,无论年老年少,往往能成为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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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10:02来自新浪微博
    随着《年谱》的编纂,我和张晖逐渐熟悉起来,所谈的话题也渐趋宽泛。张晖小我几岁,总是客气地称我为兄,而我,也把他当作小兄弟看待。他老家在上海崇明,每次从南京回家的时候,总会绕到我单位来一叙。之后他到香港读博士,每次往返也经常专程来看看我,有一次还给我还带来了香港的小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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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月23日 15:44来自新浪微博
    张晖谦和而热情,这是他留给我的第一印象。2000年秋,我与张晖相识,而媒介就是《龙榆生先生年谱》的出版。龙榆生词学成就卓异,却因为一段特殊的经历,而身后名声不显,研究者更加少之又少。张晖中学时因词人的一本《唐宋词格律》开始关注龙榆生,到读本科三年级的时候,已经勉力完成了这本《年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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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月22日 18:12来自新浪微博
    张晖还年轻,他只有36岁。他还有娇妻幼子需要照顾和扶持,他还有未竟的事业——他十几年如一日地苦读,广搜各种书籍,学术的积累已经到了就要厚积薄发的时候。在他的案头,有即将完成的书稿,还有已经排上日程的研究计划。他有志向,有足够的学术潜力,假以时日,他本可以再编写出若干著作,嘉惠学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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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月22日 16:32来自新浪微博
    如果不是张霖(张晖的妻子)3月15日晚发来的邮件:“张晖因突发急性白血病和大脑出血,于3月15日下午4时28分在北京大学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病逝。”如果不是我在北京确确实实地看到张晖安详地躺在鲜花丛中,再也不能坐起来与大家谦和地讲话,我无论如何都不愿相信,张晖——我的小兄弟,斯人已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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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月22日 13:23来自新浪微博
    3月19日的北京,3月20日的上海,天气出奇地寒冷。在我两地往返的火车上,在凄厉的寒风中,张晖的影像反复地闪现,鲜活如同昨日,似乎又游移不定。翻检网络上关于张晖的微博,也已经以几何倍数地增长,纪念和缅怀张晖的文字不停地涌现,而关于张晖求学和生活的细节,也枝枝叶叶地累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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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月22日 12:54来自新浪微博 |举报
    
作者:傻子哥哥 提交日期:2013-03-25 08:44:05
    。。。。
作者:一十年代 提交日期:2013-03-25 14:42:32
    盛以樱:
    来自张晖的一封邮件,今年1月29号。未经张晖同意,贴在这里,只是想说,他的突然离去,是我们这个领域多大的损失。他的雄心抱负,他对近代文献的掌握,他积蓄的广阔人脉,无可替代。他的理想,是要用共同的努力将近代文学研究往前推进,并数次强调他只作幕后推动者,绝不署名。后几封邮件叮嘱,兴奋与迫切之情溢于言表。
    
    师姐:
     知道你开学忙,但仍有一要紧之事和你仔细商量。
     我今天去中华书局,得到比较准确的答复,他们愿意支持我办一个研究近代文学的刊物。以中华书局的品牌,支持出版刊物,当然是我们的荣幸,所以我很想把这件事情做好。
     我是这样想的:
     1,刊物拟叫《近代文学评论》,你看可好?原拟叫《变风变雅》,出版社觉得太雅了些。按我的本意,叫《近代评论》更好,这才有晚清的风范嘛。想听听你的意见。
     2,半年出一本书(刊物是以书代刊)。每本书一个主题,请一位或两位学界同行主编,就他们所关心的论题,邀请朋友撰稿。封面署编者的名字。即所谓的轮流主编制。
     3,我做幕后的推动者,帮助编者和出版社之间联系,促成每期刊物准时出版。绝不在封面上署名。每期刊物属于编者的独立成果。
     4,每期五篇左右的论文,十万字左右,印刷出来后即200页左右。是一本较薄但装帧雅致的刊物。
     5,五篇左右的论文组成一个有机体,在内容具有学术前言性和问题意识。编者加一有力的导言。
     6,出版社支持作者每千字一百元的稿费(这在大陆是相当高的稿费了),编者付酬一千元。
     这是基本情况。我希望编者能充分调动积极性,大家一起把近代文学往前推进,这就是我的理想。
     目前来讲,当然是如何思考和策划每期刊物的主题。我初步想了想,题目是不少的,如可以围绕主题来谈,如地域、教育、性别、遗民、都市、广告、汉文化圈、抒情传统、媒体、家族、出版、印刷史、百科全书、辞典编纂、阅读史、图像、疾病、环境等等。也可以集中在重要历史时刻谈,如太平天国战乱、甲午战争、庚子之乱、慈禧之死、宣统逊位、中华民国建立、袁世凯登基等等。也可集中在重要人物身上办专刊,如张之洞、康有为、梁启超、黄遵宪、朱祖谋、陈三立、郑孝胥、汪精卫、陈曾寿等人。都是随便想到的,请补充。
     现在的事情是,请你总体上评价一下我的这个想法,是否可行?若能进展,那么,一定请你负责主编一本,而且需要尽快着手。
     期待回信,然后我们再商量下一步。
     张晖 顿首
    
    http://www.douban.com/note/268219145/
作者:我本董郎 提交日期:2013-03-26 22:58:02
    敬悼张晖先生!!
作者:金粟道人顾仲瑛 提交日期:2017-11-15 09:15:51
    我也是在他去世以后才知道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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