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曝曝光:今天买了一堆陈贻焮先生的藏书
作者:三十年代 提交日期:2005-11-05 11:34:45
    不少签赠本,可以开个专场了。
    
    
    
    陈贻焮教授生平  
        
        陈贻焮,字一新,男,1924年11月16日出生,湖南新宁县南乡长湖村人。祖父是前清秀才。堂舅祖刘永济、岳父李冰若都是研究古典文学的著名前辈学者,这对他从小就养成爱作旧体诗词的癖好颇有影响。1946年他就读于北京大学先修班,次年入中文系,中间一度因病休学,1950年重回北大复学。在大学学习期间,他喜爱现代文学和外国文学,所作散文小说曾受到傅庚生,废名等前辈的称赏。1953年夏在北大中文系毕业,留系任助教,随林庚先生进修魏晋南北朝隋唐五代文学,从事教学和科研。1979年加入中国作协,同年被评为副教授,1983年提升为教授。1986年被国务院学位委员会批准为中国古代文学专业博士生导师。兼任中国唐代文学学会理事,中国韵文学会副秘书长、常务理事,及该会诗学研究会副理事长、常务理事,王维研究会名誉会长等。   
     陈贻焮自1953年以来,除了参加集体编著的《魏晋南北朝文学史参考资料》(林庚、陈贻焮、袁行霈主编)、《中国历代诗歌选》(林庚、冯沅君主编)、《中国小说史》(北京大学中文系编),以及与其他三同志合编的《历代诗歌选》等项目外,还独自选注了《王维诗选》和《孟浩然诗选》,发表了数十篇学术论文,其中二十二篇已于1979年结成《唐诗论丛》一集。1979年到1984年又用整五年时间完成了一百零八万字的《杜甫评传》,上卷四十万字于1982年8月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中下卷于1988年5月出版。1989年又出版了收入十九篇论文的《论诗杂著》。各类个人著作总计约二百余万字。
    
    《唐诗论丛》包括作者从五十年代初到七十年代末研究古典文学的二十二篇论文,计二十八万字。除了论陶渊明和鲍照的两篇以外,其余均以唐代的一些重要作家为研究对象,围绕着孟浩然、王维、李白、岑参、李贺、李商隐等诗人形成若干个专题。在文学史研究集中于杜甫、白居易等少数现实主义诗人的五六十年代,这些文章无疑具有突破传统模式,为唐诗研究填补空白的重要意义。作者在扎扎实实念完五万首《全唐诗》的基础上,努力运用马克思主义的辩证方法和历史唯物观,大量搜讨第一手史料,发掘并解决了一些在文学史研究中长期隐埋的问题。如《孟浩然事迹考辨》一文最早对孟浩然一生隐居和出游的踪迹作了全面详尽的探索。《谈孟浩然的隐逸》一文指出孟浩然隐居的目的在于为科举入仕作准备,并非如闻一多先生所说“为隐居而隐居”,并进一步与陶渊明相比较,分析了盛世和乱世隐者的区别。《王维生平事迹初探》初步弄清了王维隐居终南山和辋川的时间地点,并据此删补了清人赵殿成的《右丞年谱》。《王维的政治生活和他的思想》一文指出王维从热衷进取到黯然思退的基本原因乃是由于前期趋近张九龄不卖公器、为苍生谋的政治主张,并得到张九龄的器重和提拔;后期则是因为张九龄被李林甫排挤、开明政治结束而变为消极。这一论点对于正确评价王维的思想具有重要的意义。《唐代某些知识分子隐逸求仙的政治目的》一文,从考察盛唐统治者任贤求隐的历史背景和政治目的出发,对盛唐文人的大志所由产生的客观根据,以及李白为实现其理想所采取的交游干谒、隐逸求仙等从政活动方式,作了很有深度的分析。以上论文中的主要观点为研究盛唐诗人的政治理想、精神面貌、生活方式与时代背景的关系勾出了明晰的轮廓,为后人进一步综合研究盛唐诗歌的基本特征奠定了理论基础。此外,《李商隐恋爱事迹考辨》一文从考察作品的内在联系入手,勾稽出李商隐早年的一段恋情,在有关李商隐爱情诗的种种岐见之外,另立较为可信的一说,打开了后人继续深入研究的思路。五十年代以来,学术界不重视作家作品艺术特色的研究,古典文学论文中能真正讲出艺术感受并切中要害的分析较为少见。《唐诗论丛》中几篇分析孟浩然、王维、岑参、李贺、李商隐等诗歌艺术的文章,则既强调艺术感受,有较高的审美趣味,又讲究巧于表达,能视不同对象采取不同的方法,如浑成之作,即有浑成之评,不讲技巧而艺术上成功的作品,决不从表现方法上钻牛角尖;而对于那些确实在构思立意上花了心思的作品,则抓住最主要的特点,一针见血,讲深讲透。例如他在有关李贺、李商隐的诸篇论文中指出中晚唐“长吉体”歌行构思的特点是:对某一史实或生活中某一事物偶有所感,从一点生发开去,精鹜八极,神游千载;既要从现实中解脱出来,力求想象的“虚荒诞幻”,又要紧紧地依据生活经验,力求感受的真切和形象的生动。设法将这对立的两方面统一起来,这就是“长吉体”歌行构思和表现艺术的主要诀窍。──这就抓住了李贺、李商隐“长吉体”歌行构思的特点及其渊源关系。而在对每首诗的具体分析中,他往往能用精确优美的散文语言将诗歌的主要意蕴连同微妙的感受和言外的韵味一起传达出来,透辟警快而又空灵巧妙。
    
        七十年代末,陈贻焮进一步将所谓“义理”、“考据”、“辞章”这三条主要的研究路子结合起来,将时代、作家、作品的研究推进到对整个诗歌史的发展趋势以及某些重大现象的探索。《唐诗论丛》中《从元白和韩孟两大诗派略论中晚唐诗歌的发展》一文,以五万字的篇幅,从中唐社会风尚、政治状况、文学背景等方面,对元白、韩孟两大诗派如何体现中唐诗歌“大变”的实绩作了独到的分析,并以较大的魄力为这一时期复杂的诗歌发展善勾出了清晰的脉络。尤其值得提出的是:五十年代以来,白居易新乐府一直被视为中国现实主义诗歌的典范,而这一运动的性质及其创作和理论的缺陷却得不到必要的研究。陈贻焮为“卓越的著作”、“权威的论文”,是“言之有据”的。加拿大英属哥伦比亚大学博士施逢雨说,陈贻焮 的《唐代某些知识分子隐逸求仙的政治目的》一文“使我们对李白的了解拓展了不少”,施的《唐代道教徒式隐士的崛起》一文即“透过陈文的启发”,“试图进一步探讨一些待决的有关问题”(见台湾长安出版社《唐诗论文选集》)。美国明尼苏达大学于保玲在综述四十年代至六十年代海内外王维研究动态时,特别指出:“文革前,只有陈贻焮的《王维诗选》一书出版,迄今为上,它是这方面最有价值的著作。……“后记”直接为诗人记传、资利既翔实,推断也隐妥,……作者关于宫隐矛盾的论述非常出色,这篇简明的传记是最可信赖的。”见《文学研究动态》1983年第八期《王维研究与翻译近况》。    
    
    完成于八十年代的《杜甫评传》包蕴了陈贻焮三十多年来潜心研读唐诗的积累。作者借助政治、经济、宗教、哲学、绘画、音乐、舞蹈、风俗、典章制度等各种丰富的历史知识,详尽地描绘出安史之乱前后大唐帝国由盛而衰的历史画卷和纷繁复杂的社会背景,并将唐代几十位诗人编织在这张大网中,上挂先秦汉魏六朝,下连宋元明清许多作家,通过综合考察,纵横比较,把杜甫还原为一个处身于复杂的社会关系中,具有复杂的生活经历和思想性格的人。《评传》在从宏观的角度对时代和创作的大问题进行综述和议论的同时,又细腻地勾勒出杜甫一生所经历的彷徨、苦闷、追求、失望、猛省的思想发展过程;既重点分析了杜甫在时代剧变中所创作的那些震撼人心的史诗,又在浓厚的生活气息中展现出他日常状态下的性情面目,既充分肯定了杜甫与人民大众在生活遭遇和思想感情上千丝万缕的联系,又再现了他与各级官吏豪绅应酬交往的情景以及寄人篱下的处境:因而能够令人在具体地感受到杜甫的社会地位和阶级属性之时,深切地体会到这位伟大诗人的一切进步性和局限性都植根于他的时代。《评传》批判地总结了明后文人及近代学者研究杜甫的全部成果,搞清了杜甫生平事迹中的不少疑点,以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对杜甫的思想作出了许多独标胜义的分析,并结合杜甫的艺术成就阐明了中国诗歌艺术中的许多重要理论问题,是目前国内研究杜甫最力详尽深细的一部力作。香港《大公报》1983年1月17日《读书与出版》1983年《唐代文学年鉴》刊载书评,都称此书“不少地方纠正了前人的谬失”。国内各地方报刊如《湖南日报》、《青岛日报》、《长沙晚报》,《文汇读书周报》及《澳门日报》对陈贻焮的专访中,都对此书所取得的令人瞩目的成就给予很高评价。这部著作的上卷于1986年获北京大学首届科研成果著作一等奖,又于1987年获北京市首届哲学社会科学和政策研究优秀成果一等奖,东京大学教授用它作为开设杜甫研究专题课的主要参考书。
    
    《论诗杂著》是陈贻焮继《杜甫评传》之后新出的一部论文集,其中《评曹孟德诗》一文以四万字的篇幅就曹操一生复杂的思想性格及其与诗歌创作的关系进行深透细致的探索,并逐首评论了曹操全部诗作的思想价值和艺术成就。《卢照邻》一文对初唐诗人卢照邻的考证得力于作者对文学典故的精熟,一些见解突过先行的研究者而成为定论。《杜审言》、《盛唐七绝刍议》等文对初盛唐诗歌艺术的分析新颖而通达,又基于陈贻焮本人对古近体诗歌格律的熟悉和旧体诗词创作的深厚功力。
    
     陈贻焮治学兼有新老学者之长。他力主运用马列主义的辩证方法和历史唯物观,掌握第一手资料。既要下笨功夫掌握属于自己研究范围内的全部资料,同时又要有敢于开创的气魄,会念聪明书,思路开阔,培养思考问题的敏感性和洞察力,善于在人所共见的材料中提炼出新的创见。由于能对新的治学方法广为吸收,扬长避短,他的治学路子比较宽广,能将扎实的资料爬剔的功夫与宏观的理性思维结合起来,使他对诗歌发展的总体把握建立在具体的作家作品的考证和分析上。陈贻焮强调研究文学发展应注意各种因素之间的有机联系和辩证关系,特别重视生活对创作的影响,提倡知人论世,从根本上去思考各种文学现象发生发展的原因。他认为古典文学研究属于社会科学,但又有自己的特点。研究者应有较高的审美趣味,分析文学作品既要有科学性,又要善于精确而巧妙地表达微妙的感受。总之,尽量在大量原始材料中找出它们的内在联系,通过观点的升华和理性的分析,恢复生活的本来面目,得出较为接近历史真实的结论,是文学研究的根本目的。因此他主张既要敢于标新立异,又要实事求是,反对急功近得、哗众取宠的不良学风,并经常以此与学生共勉。 
    
    目前陈贻焮的学术成就已得到国际上的承认,美国传记学会(American Biographical Institute) 将他收入《国际名人录》第三版。  
    
                                             (撰稿人:葛晓音)
     
    
    
    
作者:三十年代 提交日期:2005-11-05 11:36:06
    难忘师恩 永记师训  
    
      师风永存 
     
    
    
    
                
    ----怀念恩师陈贻焮先生 葛晓音 
    
       时光真是无情,转眼之间,陈贻焮先生离开我们已经两个月了。他已经安息在金山的松柏之下。而我,却常常在恍惚之间觉得他还在镜春园和朗润园的书房里吟哦,在园子里的翠竹和芍药花丛间徘徊。总觉得他的人生之路应该很长很长,不会这样匆匆离去。尽管在他卧病的一年半里,我亲眼看着他的病体日渐衰弱,神志慢慢昏迷。在他去世之后,又亲手将他的骨灰放进墓园……但我仍然无法接受他已不在人世的事实。
    
      两个月来,脑子昏昏沉沉,一直萦绕着一个难以解答的问题:陈先生对于他的身后之事,没有留下一句遗言。难道他对生与死竟没有一点思考吗?去年初春,几位老师去看望他,临别时祝他健康长寿。先生当时清晰地回答:"恐怕长寿不了了!"可见他对自己的预后是了解的。但他始终没有对他的亲属、对我们这些学生流露过一丝绝望的情绪。每次去问候他,他总是说:"我很好!不难受!"难道素来敏感的先生真的因为病在脑子而不觉得一点痛苦吗?我反复思考,觉得这个问题或许只有他在病中百听不厌的一盘音乐磁带能够解答。这盘磁带的题目是《回归大自然》 乐曲欢快的旋律将人带进一个远离尘嚣的世界,那正是先生喜爱的诗人王维和孟浩然所描绘的山水田园的优美境界……"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莫非是真正的彻悟使先生将生命的终结看作是回归自然?也许还是先生的女儿最了解他的心思,要求遗体告别仪式上不放哀乐,而是重放了《回归大自然》的音乐。我在报道文章里写道:"陈先生在花香鸟语和潺潺流水声中安然长眠,他将在大自然中获得永恒。"我确信中国山水文学的精髓已化为先生的灵魂,使他从病痛和死亡的预感中得以解脱。那么这就是先生留给我们的遗言了:生、得性情之真,死、归自然之道。或许冥冥之中真有什么感应,或许先生的性灵已通上苍,否则为什么久旱的北京城在先生去世的那一晚纷纷扬扬落下了一场大雪?先生以前在上课时,曾化了很多时间给我们讲解他所激赏的岑参的两句诗:"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那时怎会想到先生最终也在大雪中走了!只是目尽青天,再也看不到一点行踪!
    
    一、
      其实何必苦苦寻索先生没有留下的遗言?在我从学的二十年里,先生留给我的遗产难道还不够丰富吗?作为先生的开山弟子,我从先生那里所沾溉的恩泽,可能在他的门生中是最多的。我所走过的学术之路,每一步都离不开先生的扶持。可以说,没有先生,就没有我的今天。 
    
      记得1978年,我在边疆和农村耗费了十年大好时光之后,考回北大中文系回炉班。成绩虽是第一名,实际上学业已经荒废殆尽。当时既无大志亦无自信,只求学两年出来在北京城里谋个职业。但因这个班未得到教委正式批准,一年后同学们都准备考研究生。我也向陈先"温卷"。送给他的是我翻译的一个剧本和已出版的一幅国画。而在古典文学方面则一无所知。先生问我打算研究什么,我回答说想研究徐渭,因为他能诗能画又擅长戏剧。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幼稚可笑。但先生并未在意我的浅薄无知,反而热情鼓励我争取考第一。后来我果然以全系总分第一的成绩考上了陈先生的研究生。 
    
      跟陈先生念硕士研究生的三年,改变了我的一生。是先生培养了我的自信,使我确立了人生应有的志向,懂得了安身立命的根本。陈先生招来的第一届研究生是我和张明非这两个女弟子。而且都已三十多岁,起步既晚,基础又不好。先生为了长我们的志气,特地写了一首题为《答问学,示张明非、葛晓音二生》的长诗勉励我们:"张,葛二生勤读书,问予治学当何如。闻言哑然久不答,学问于我亦空疏。深愧少壮不努力,厕身教席同滥竽。有如蹇驴但转磨,到老岂得识长途。昔时昌黎解进学,诸生犹哂非通儒。予何人也敢妄议,且避其精言其粗。四凶十载坏学风,指鹿为马信口呼。今日拨乱重反正,实践检验无禁区。然后读书破万卷,一旦水到便成渠。转益多师路数广,自限门户何乃愚!学贵有识贱苟同,侏儒观场随吹嘘。标新立异见胆略,探索哪可畏崎岖。攀登悬圃割美玉,潜浸深渊摘骊珠。学海无涯莫兴叹,铁网犹可罥珊瑚。身入宝山终有得,人皆有手我岂无?葛生妙手擅丹青,张君桃李多门徒。勿言蹉跎岁月久,休叹学殖渐荒芜。知识或亏见识长,失之东隅收桑榆。何况春秋正鼎盛,伫看鹏翼穷南图。君不见,安陵班姬称大家,诏续汉书东观趋。又不见,漱玉泉边女居士,清辞往往凌丈夫。世人岂可轻妇女,勉哉二子疾驰驱。"诗里的热情和豪气深深地打动了我们。这三年里,我们拼命学习,努力把失去的光阴追回来。先生对我们的要求也非常严格,每两周就要交一次读书报告。他批改报告的方法是以鼓励为主。凡有新见,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他也在旁边打上勾。勾有单勾、双勾、和三个勾之分。旁批和文后的评语也写得非常详细。一般只有好评,极少批评。但我们自然能从他打勾和不打勾的地方看出他的褒贬之意。每次拿回读书报告。第一件事就是看看自己得了多少勾?如果得的勾多,一周的心情都好。如果得的勾不多,那就不免天天苦思冥想,问题出在那里?那时我觉得自己学习的原动力几乎都是来自先生。有时心情沮丧,对自己失去信心,到先生那里谈谈,马上就能转阴为晴。这种习惯在我留校以后一直保持下来,"如坐春风"的典故,用来形容我十多年来听陈先生谈学问的感受,是最恰当不过的。
    
      陈先生对学生是因人施教,分别指导。根据我们的长处和弱点,耐心地将他的治学方法和知识毫无保留地教给我们。讲评读书报告,虽是只对一个学生,他也要花费很多时间。他的谈话并不限于报告本身,而是往往就某个问题生发开去,给人许多启示。所以我每次都带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力争把先生的话一句不拉地记下来。三年里,厚一百页的笔记本记了两大本。这些报告和笔记成为我最重要的精神财富,直到现在,我仍然把它们放在书桌最常用的抽屉里,以便时常翻检。先生的指导具体细致,标点、格式、用词,都很讲究。错别字更是绝对不可有。记得以前写文章,常?但却"二字连用,这在时下的文章里已很常见。但先生多次纠正我,说老舍最反对这样用!从此以后,我再也不用"但却"。刚入学的时候,我对诗歌艺术的领悟较钝,先生便用让我自己选诗的办法来训练我。我在研究生一年级时写的第一篇学术论文,能够在文革后的第一期《文学遗产》复刊号上发表,全靠先生的指点和帮助。这篇文章原有读书报告的基础。但在改成论文的过程中,我才体会到从报告到论文,又是一次飞跃。其中第二部分讲解陶渊明的三首诗,绞尽脑汁,总算讲出一点特色。其实主要是在先生的指导下,模仿先生的办法写出来的。最后一遍经先生逐字逐句细心修改才得以定稿。在读研究生的三年里,我一共写成十篇论文。每完成一篇,都要把先生修改的第一篇论文稿拿出来作为样板,仔细揣摩。这篇布满先生铅笔字的修改稿在我书桌里保存了很久,后来在一次搬家中连同其它文稿一起遗失,至今叹为恨事。 
    
      留校任教以后,先生对我的支持和关怀是无微不至的。1983年,霍松林先生约请陈先生撰写《八代诗史》。先生力荐我这个刚毕业的后生,并且向霍先生保证由他把关。我把这本书当作博士论文来对待,写了三年。遇到困难,我总是到先生那里求助。如有新见,也赶快到先生那里请他鉴定。书里还吸收了一些先生的观点。如其中评论曹植《赠白马王彪》一节,就是根据先生的文学史讲稿发挥的。书成之后,先生仔细通读了全稿。为我写了一篇书评式的序。这部书的完成,使我在学术道路上前进了一大步。先生常对我说?quot;我保你到评上教授,以后我就不管了。"事实上,到先生得病以前,他一直在关心我的学业。每有论著发表或者得奖,先生的喜悦甚至超过我本人。他到各地讲学,总是到处宣传我的成绩。如果说,八十年代我在同行中已经小有名气的话,一大半是被先?吹"出来的。先生的这种精神激励着我,使我不敢有丝毫懈怠。经常想,就是为了先生,我也得好好干,绝不能给先生丢脸。 尤其令我感激的是,先生还在生活上给了我许多实际的帮助。我因文革中的种种磨难,到39岁时才有了一个儿子。家里老人无法给我们帮忙。孩子出世时,我还住在集体宿舍,儿子的户口没处上,便上在先生家的户口本上。孩子几乎就是在先生家里长大的。那时先生住在镜春园82号,我住在全斋。离得很近。虽然生活条件不算好,但那真是最快乐的一段时光!我有什么事分不开身,孩子就交给先生和师母。他们也特别疼我的儿子。每逢儿子生日,我还没想起来,他们的礼物就先到了。先生的礼物里常有他给梦鲤(我儿子的小名)的诗。有时因为过于烦劳先生和师母,我觉得很不好意思。先生总是爽朗地笑着说?那有什么,梦鲤是我们家的孩子!"先生最喜欢带着梦鲤在房前的竹丛里玩,自号"竹林二贤"。在梦鲤的心目中,"师爷爷"和"师奶奶"比自己的祖父母和外祖父母还要亲近。凡是先生的熟识朋友,几乎没有不知道先生和梦鲤的忘年交的。后来孩子渐渐长大,我家也越搬越远。每次去看先生,他总是反复叮咛我带梦鲤去看他。直到先生临终前一个月,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依然是?带梦鲤来玩。"最近师母整理先生的遗物,在一本日记上,发现先生当年记录了梦鲤童年的许多趣事。其中有一条说,他买了一只小鸡等梦鲤来玩,但梦鲤没有去,他非常失望……。唉!我现在只恨孩子背上的书包太重,在先生得病的这些年里,没能经常去探望他的师爷爷,给先生以最后的安慰! 在中国的学术界,古往今来有多少贤师和名师的故事流传!但我以为,像陈先生这样始终如一地以满腔热忱对待弟子的学者,实在少见。先生去世之后,我才深深体会到,先生在我们身上,寄托了延续他的学术生命的厚望。而我们对先生的感激,也不是一般的语词可以形容?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此时,只有孟郊的这两句诗能够表达我无穷的哀思。 二、 陈先生不仅是我在学术上的引路人,而且在为人处世方面也为我们作出了表率。他对前辈师长的尊重和礼数的周到,给我的印象是最深的。早年他做过林庚先生的助教,此后一直在林先生跟前执弟子之礼。每周必定要去拜望一次林先生,已形成多年不变的习惯,坚持了半个世纪之久。林先生的学术有独特的个性,在五六十年代多次遭受批判。学术界也有一些人不能理解他那种诗人式的表述方式。陈先生却能敏锐地看出林先生许多创见的重要价值,在指导我的学业时,常给我分析林先生的学术路数,要我学习林先生"读聪明书"。他对林先生在诗歌艺术鉴赏方面的极高感悟力,最为钦佩。不止一次地说:"林先生所欣赏的作品,没有一首是不好的!"在历次政治风浪中,林先生总是成为挨批的靶子。但陈先生从来没有写过批评林先生的文章。有一次,我和陈先生在林先生家闲谈。说起读本科时,我因为经常在课余向林先生请教,文革中被同学贴大字报的事。林先生叹道:"没想到连葛晓音也受了我的连累!一新,你从来没有批过我,倒没什么事?陈先生说:"那是因为我特别小心。"确实,先生平时处事非常谨慎,这或许是他没有惹祸上身的原因。但他也从不做亏心之事,不肯说违心之话。所以他在良心上没有负担,能够终生坦然面对自己的老师。这在北大的环境里是颇为不易的。
    
      林、陈二位先生的师徒之情,也令人十分感动。陈先生病后,林先生很担忧。说:"以后过马路,得我扶着一新了!"后来,陈先生不能自己出门,林先生穿过整个北大校园走到陈先生家里探望。须知此时林先生自己已是九十岁的老人!陈先生去世后,我一直不敢告诉林先生,直到林先生焦急地问我:"陈先生究竟怎么样了?才不得已说出实情。林先生听到噩耗,沉默半晌,才说:"自然规律不可抗拒,只是太早了点!"陈先生安葬前一天,我们捧着骨灰到林先生家门口,让陈先生向林先生作最后的告别。然后默默地离开,没有打扰林先生。那天的风太大,天太冷。事后林先生责怪我:"要是你们让我知道,说什么我也得出来迎接!"当他得知陈先生的墓离他与林师母(已于十年前去世)未来的合葬墓很近时,又转悲为喜。打电话安慰陈师母说:"将来咱们还在一起!"与陈先生永远在一起的还有吴组缃先生。他的墓与林先生的墓是紧邻。而吴先生生前和陈先生同住镜春园82号,作了十多年的邻居。两家亲密无间。吴先生在文革后搬到朗润园以后,和陈先生家仍如亲戚一样来往。许多人熟知吴先生的大名,因为他是著名作家,冯玉祥的老师。但不一定知道吴先生为人的耿介和正直。更少有人知道吴先生的小儿子在唐山大地震时,为了抢救别人,而牺牲了自己的两个孩子。陈先生与这些品格高尚的先辈们生前意气相投,死后魂魄相聚。这种生死不渝的师友之情,为我们展现了人际关系中的崇高境界,令人肃然起敬,又令人无限歆羡!
    
      与陈先生结下忘年交的前辈老先生还有很多。如夏承焘先生和无闻师母,八十年代前期住在北京时,与陈先生常有著作和书札往还。先生曾派我和明非到城里夏先生的住所去请安。我留校以后,也曾跟陈先生和师母骑自行车进颐和园,到藻鉴堂探望夏先生。南京大学的程千帆先生,也是陈先生最敬仰的老师。每次去南京,他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拜望程先生,回来以后,便不厌其详地叙说他和程先生见面谈话的所有细节。正是因为听陈先生谈得太多,我在见到程先生之前,便对他有了一种亲近感。此外如缪钺先生与陈先生在四川一见如故;王瑶先生常请陈先生代写应酬的诗稿;季羡林先生更是常来常往的近邻……这些先生似乎都把陈先生看成同辈。其实陈先生比他们小一个辈分。我想其中的原因,固然与陈先生擅长旧体诗词、国学功底扎实有关,更重要的恐怕是他温厚谦恭而爽朗诙谐、热情有礼而不失分寸、洞悉世情而超然洒脱,有古人之风和童子之心,这种气质和修养使他与上一辈的先生们能够融洽无间。
    
      陈先生对前辈尊礼有加,对后辈则爱护备至,奖掖不遗余力。我原来学过画。刚跟先生读研究生时,他的《唐诗论丛》准备出版。先生请我为他设计封面。我并无美术设计的经验,却不过先生的坚请,勉力而为。印出的效果令我很不满意。但先生夸赞不已,逢人便说。后来林先生出《问路集》,也请我设计封面。其实他们两位先生何愁找不到好的设计师?这样做,当然是对我的鼓励,也是师生情谊的纪念。从1980年起,陈先生就开始了《杜甫评传》的写作。那时他的左眼视力已很差,我几次看到他倒茶时打碎杯子,因为看不清桌子的边沿。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一边指导我们,一边写作。每天坚持工作到深夜两点。用五年的功夫完成了这部百万字的巨著。这是先生一生研究唐诗的结晶,也是本世纪杜甫研究的一个里程碑。可是这样一部重要的学术著作,他竟请我这个刚毕业的门生为他作跋。写跋文的那些天里,我每天在先生家看他的手稿,师母为我做可口的饭菜。真是神仙般的日子!通过这次写跋,我对先生的学术路数有了更深刻的体会,担心的只是自己不能把先生大著的精微之处充分表达出来。《杜甫评传》出版以后,我看到书里赫然印着"葛跋"的字样,大吃一惊,极为不安,对先生说我怎能当得起这样的位置!后来先生接到程千帆先生、傅璇琮先生等前辈的来信,都称赞这篇跋文写得好。我才明白先生的苦心,是要把我早早地拔进学术界去。十二年以后,先生的《梅棣庵诗词集》出版,先生又让我升了一级,用文言为这本书作序,请他的博士生钱志熙写跋。我没有直接评论先生的创作艺术,而是把我所了解的先生的人品和性情作为序文的重点。我认为自己是懂得先生心事的。当我把序文读给先生听时,他竟像孩子一样哭出声来。那时我又明白先生心里的积郁其实很深。这或许是他对学生的关爱和期望特别深切的原因吧!
    
      在先生的学生中,我跟先生的时间最长,先生待我如自己的女儿。但先生并不偏心。无论是正式入先生之门的硕士、博士生,还是跟先生进修的国内外学者,先生都把他们当儿女看待。学生在先生家吃饭已是常事,师母也从来不嫌麻烦。学生进修结业或毕业远行,先生总是依依不舍,挥泪相送。外地大学请先生参加评议或主持答辩,他都是尽可能肯定别人的长处,同时又认真地给予指点。我近年来接触了一些中青年学者,见面时往往提及先生当年对他们的鼓励。先生去世之后,我们收到全国几百份唁电,其中有许多仍不忘先生的旧恩。
    
      在做人的道德方面,先生对我们的言传身教更是难以忘怀的。刚留校的第一学期,教研室分配我教宋元明清文学史。我觉得非常为难,因为这不是我的专业方向。先生鼓励我努力完成任务。他说对于领导分配的工作,他从来不说二话。文革中,他在江西鲤鱼洲当伙头军,腰痛病发作,他还是挑着几十斤重的担子,坚持行军五十里。听了这话,我不但在留校的第一学期里写出了二十多万字的教案,而且在备课中发现了"太学体"的问题。此后我无论遇到多么难做的事,都能咬牙挺下来。
    
      八十年代中,在一次学术会议上,一位日本学者说,中国经过文化大革命已经没有文化了,提出要派日本学者来帮助我们。这事使在场的中国学者特别是一些老先生大受刺激。陈先生屡次对我提及此事,谈到应当成为国际学者,学术上要敢于攻坚,要为国际同行所承认,要为我们民族争气。先生提出的远大目标,使我在学术的追求上有了一股定力。无论学术界刮什么风,我只认准自己认为有长远价值的课题去做,不求一时的热闹,不图一时的浮名。二十年来,我在学术上没有走弯路,也逐渐得到了海内外学术界的认可,应当深深感谢陈先生在潜移默化中培养了我的独立精神。
    
      先生对于在学术上占他人便宜的行为最为忌讳。常说成名之后,这类事往往难免,要特别警惕。以前教研室集体编写的事比较多。总有干多干少,不那么平衡。先生常常干得多,从没什么怨言,说宁可干得多,得的少;也不愿干得少,得的多。有一次,另一位老师带的一名研究生在李白研究方面有一点新见,向陈先生请教。陈先生很赞赏,让他写成文章,要帮他推荐给学术刊物。这位同学写了好多遍也没写成,泄气了。对先生说:"我把这创见送给葛晓音,让她写吧!"先生不同意,但把这件事告诉了我,说:"他的创见我不能告诉你,那是他的。"直到今天,我仍然不知那究竟是什么创见。还有一次,我把当研究生时听陈先生谈治学的笔记整理了一部分,发表出来。这篇文章很受欢迎,被多次转载,每次转载都有稿费。我把稿费交给先生,他无论如何也不收。说:"话虽是我说过的,但说过就完了。你记录整理了,是你的劳动,这钱我不能要?quot;先生的生活一直比较清苦。他曾告诉我,刚成家的时候,工资不够用,每个月都要向林庚先生借钱,还了又借,循环不已。八十年代稍有好转,但仍觉拮据。他待人又慷慨大度,特爱留人吃饭,当然更加紧张。可是在稿费的计算方面,他始终不肯多沾一分一厘在他看来是不属于自己的报酬。先生最后主编《全唐诗笺注》,是他最无奈的一件事。当初有人来劝陈先生出面任主编,我任副主编,我和先生都认为这是一件大而无当的工作,坚决不同意。岂料牵线人到南方游说,说是陈先生已经同意。南方的一些先生来信热情支持,硬把陈先生拉上了马。后来由彭庆生先生和陈铁民先生任副主编,实际工作都是这两位先生做的。先生为此非常不安,多次对我说:"我上了贼船!"但我想倘若先生不病,他还是会勉强履行主编职责的。因为我深知先生不愿当挂名的主编,这不符合他一贯的处事原则。
    
      先生平生最不喜争竞,常说:"人生犹如战场,只有老人和孩子不必参与,所以我最喜欢老人和孩子。"他又不喜学术争论,认为争论容易使人偏激,把话说过头。对于不同意见,他一般不太在意。总是说:"不要和人吵架!说你自己的就可以了。读者自会评判。"他当《文学遗产》编委时,编辑部曾寄来一篇与他持不同见解的稿子。他没有利用自己的审稿权压制别人,而是签署了同意发表的意见。也没有再写和人争辩的文章。由于先生宽宏大量,我也曾大胆地向他表示过一些不同看法。正确的意见先生常常是笑而纳之。
    
      先生很希望我学习旧体诗的写作。而且也确实化了一些时间教我具体的作法,认真地给我修改那些不像样的作品。可我写了几首就没有再坚持下去。一方面是觉得好诗让古人写尽,再也写不出什么新意来;一方面是因为自己总在疲于奔命,对于生活没有陈先生这样高的兴致。其实先生饱经世变,对世事看得很透。但他随时都能从身边细事中发现诗意,他是那样热爱生活,热爱生命!追随先生多年,我很惭愧自己一直缺乏先生那种朝气蓬勃的精神状态。可是,这样一个鲜活的生命,天竟不假以年,命运待先生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先生去矣!从此以后,那翠竹环抱的书房里再也没有他的身影。但他书房里的灯光在我心里永远不会熄灭。我相信,在金山的松风明月之下,北大古代文学教研室的先辈们还会照常开他们的学术讨论会。他们朗朗的谈笑声将穿过悠远的时空,永远启迪着后人的心智。
    
     
     
    
    
    
作者:三十年代 提交日期:2005-11-05 11:36:50
    
    诗歌是他生命中重要的一部分--先师陈贻焮教授的诗词创作(钱志熙)  
    
        先师陈贻焮教授,字一新,湖南新宁人。生前任教于北京大学中文系,是著名的唐诗专家,杜甫研究专家。他的重要著作如《王维诗选》、《孟浩然诗选》、《唐诗论丛》、《杜甫评传》、《论诗杂著》等,在从五、六十年代到八、九十年代的古典文学研究界产生过很大的影响,业已成为二十世纪后半期本学科的重要学术文献。而作为先师突出的、别具一格的学术成就的取得的一个重要原因,是他在积极运用现代的文学理论和学术方法的同时,整体性地继承了传统诗学的思想和研究方法。而造成这样一种传统诗学的功底,是与他长期坚持传统诗词的创作分不开的。晚年,他将一生各个时期的作品结集为《梅棣盫诗词集》出版。这是一部具有多方面的研究价值的诗学文献,不仅它本身的艺术价值体现了当代诗词艺术的一种高度,同时也反映了二十世纪传统诗词曲折、逆境的命运。不仅可以从中见出先师独特的性情,还能更好地了解他的学术个性和学术上的独特造诣。这一切,对于今天的从事古典文学研究和诗词创作的人们,都是有启发作用的。
    
        我从八十年代后期开始追随先师问道求学,平常蒙先师谬以同道视之,经常出其珍藏、不轻视人的几大册手抄的诗集与读,从中获益良多。《梅棣盫诗词集》付印之时,先师又命我作跋记,谈心得。所以早就想作一篇正式的论文,来论述先师的诗词创作。这个意思,也曾得到过先师本人的许可。然而,总是因为功令事繁,加以懒慢之性,迟迟未能着手。心里也是想,我侍候先师的岁月还有很多,而我的学力见识则还很不够,而今天人们对传统诗词的认识也还不够。等将来各种主客观条件都成熟后再写吧!谁料天道无情,在一个初雪之夜,先师匆匆归于道山,哲人其萎,山梁其颓,真象庾子山讲的那样:"龟言此地之寒,鹤讶今年之雪。"心丧之期方始,我时时阅读《梅棣盦诗词集》,以当思慕之情。对先师诗词创作的了解,也更加深了一点。撰写此文,以当悼念。我是先师的弟子,而学术则是天下的公论。评论先师诗词不到或不当之处,咸请行家批评!
    
    一、 青春早熟的诗人
    
     
    
        先师的一生,是一个清清净净读书人的一生,既没有叱咤风云的气概,也没有领袖群伦的愿望。但是,他的生命是热烈的。这一份热烈,在生活中体现于情,在艺术和学术中,则体现于诗。诗歌是他生命的重要部分。他出生于一个诗书儒素之家,祖父和父亲都擅长诗词,亲戚中则有刘永济先生和李冰若先生这两位著名的学者诗人。永济先生早已是闻名学界的大师。冰若先生后来成了先师的岳父,他是词曲大师吴梅的高足,生前任暨南大学教授。在吴门济济群贤中,冰若先生尤以诗词擅名,可惜英年早逝,千古文章未尽才。传世的《花间集评注》,显示了他深邃的词学功底,已成为唐五代词研究方面的重要著作。这些家属和亲戚中的文学人物,对先师的影响是很大的。他回忆自己幼小时见家中大人们吟诗,即深感羡慕,就自己学着作诗,却不敢拿出来给大人们看。至于永济先生和冰若先生,据先师的自叙,早年和他们接触虽少,但立志研究文学,把成为学者作为人生的最高追求这一理想的确立,则是直接受到了他们的影响。
    
        先师属于那种天性喜爱诗歌的人,家庭环境起到薰陶的作用,但他的学诗,却完全是自觉的行动。据他的回忆,长辈虽然都擅长诗词,但并没有要求他的学诗。他自己是十五岁时正式学作诗,还说那时候的人中,这个年龄学作诗不算很早。但一开始作,就十分的着迷,真正是废寝忘食,有时做梦都在写诗。要说那时这位少年的生活差不多整个都被诗占满了,并不是夸张的话。这样的努力,诗艺的进步是很显著的。我们看他十七岁冬天作的那首《雪》:
    
        窗外白漫漫,江山一片寒。鸦栖枯树静,犬奔玉坡残。蟠石松尤劲,拂云竹不单。 落梅红满院,纨素洒朱丹。
    
        象这样一首诗,虽然不能说已经于诗艺掌握得驾驭自如,但句法韵律,都已颇为稳熟。尤其在写景状物方面,显示出先师重视学习古人风格、技巧,而写景状物力求自出新意,注意自己认真地去发现景物之美的创作特点,如"鸦栖枯树静,犬奔玉坡残。"就是很新鲜的写景句,放在晚唐五代人集中,也可以乱真。先生自己也很喜欢这首少作,晚年结集时将它留下来,作为《梅棣诗词集》的第一首。
    
        先师晚年结集时,将一生的诗作分为《初学集》、《自吟集》、《登攀集》、《南行集》、《留云集》这样五部分,实际上已经相当清晰地展示了他生平追求诗艺的历程,也可以看作是他的诗歌创作的五个分期。《初学集》收诗八十二首,除五首外,其余都是解放前写的。从经历上看,是从中学时代到大学时代,从年龄来看,则是从十七岁到二十四岁。这时期他诗道上用力甚勤,实绩也是斐然可观的。渊源上则是晚唐之外,也受到了随园性灵派的影响。这也是很附合这位天性爱诗、多愁善感的少年诗人的生活和个性的。说他多愁善感,熟悉他的人或许会觉得这个说法有点奇怪,因为成年之后,尤其是老年时的先师,给人的印象是十分乐易达观的。但是,我从先师早年的诗词中,所读到的确实是一种典型的多愁善的诗人性格。这与他当时的生活也有一定的关系。在《一篇为存档而写的自传》中,先师是向我们透露过他早年生活中的某些坎坷,如家道的中落、父亲的因谋生而长期在外,以及他们所流露的生活艰难之感等等,都对这位敏感少年有一定的影响。要知道他天性就是很重视别人感受,处处替别人着想的。对待师友生徒尚且如此,何况他家的大人呢?从他个人的生活来讲,在从中学到大学的这段成长期,经历了战乱避难、因病辍学、与深爱的人长期分离等多种人生困难。这一切,都是酿造诗情的原料。我们且看十九岁时所作的《雨窗杂韵》:
    
        檐珠滴尽薄寒生,我欲开帘邀晚晴。争奈梦回心绪恶,临风愁怕暮蝉声。(其一)
    
        燕雀声喧午梦残,庭槐清影上栏干。东村斜日西村雨,一脉青山两样看。(其二)
    
        宿雨初晴嫩绿迷,断虹高挂小楼低。檐前燕子新巢湿,来往中庭换旧泥。(其三)
    
        这些诗风格是清新的,但其中不难体会到一种淡淡的忧郁。"东村"这两句,从刘禹锡的"东边日出西边雨"中得到启发,意境却是新的创造。先师晚年仍能清晰记得,用乡音吟给我听。如果说这三首,情绪还只是寄于景物中,同年所作的《偶感》一诗,则是直接的抒写愁抱了:
    
        遣愁无计独吟诗,声转凄凉不自知。往事渐消犹恍惚,此生将判尚迟疑。苦装嬉笑随人意,强作清狂掩我悲。惆怅夜深灯暗淡,一庭寂寞雨丝丝。
    
    对往事的凭吊和前途的深忧,是这首诗的主题。眼前的生活,因这两种情绪而显得十分的消黯。这样深的忧愁,恐怕不能只看作是为赋新词而强说。先师的律诗,在叙事达意方面,宛转自然,一气流转,这是精研唐律的所得。这首早年七律已经显示这个特点。一片深愁,续续而出,写意甚工。
    
        上面的这些诗,比较典型地表现了人生青春期的迟暮感。这大概是青春期的一种普遍心理。作为一个深受传统文学影响的青年,先师与大多数古代诗人一样,在这方面表现得一般的青年人要更突出一点。一九四五年作的《秋怀》二首,就是写这种青春迟暮之感的:
    
        玉露凋桐叶,秋声著梦柔。韶光难一驻,逝水不回流。已矣时将定,嗟哉志未酬。怅然北窗下,雁泪夕阳楼。
    
        远峰留夕景,暮霭起孤村。垒块愁无迹,层阴秋有痕。虫声风入户,人影月临门。万物纷回薄,情怀谁与论?
    
        《无题》八首是一组爱情诗,但也表现了人生迟暮甚至生命短暂的主题,最突出的是它的第三首:
    
        驹影浮生一刹那,无端偏惹别愁多。花颜总算红相似,人面其如老独何。承露玉盘空往事,折枝金缕实悲歌。嫦娥若再尘寰住,不死于今发亦皤。
    
        诗人因爱情的烦恼,与所爱之人的仳离,而对生命的流逝,有了突然的顿悟。这在青春心理上也是很有典型性。一些人片面地认为,叹老伤生,只能是老年人的心理,青年不应有这种心理,因此一看到青年人诗中表现这类比较低沉的人生情绪,就认为是故意模仿古人的为文造情,甚至斥为不健康情绪。其实这里应该有所分析。青春期的迟暮感甚至叹老伤生是很正常的心理,是带有普遍性的,在知识青年中尤其如此。到了中年以后,心理更加强健了,到是在一定程度淡化了这种情绪的。从先师的诗集中看,这种情绪也主要是表现在青年时期的诗中。
    
        《无题》八首是先师早期抒情诗的代表作。先师与师母是一恩爱的夫妻,而这种恩爱的坚实基础,正奠基于深挚的爱情。两家原是亲戚,但并非青梅竹马。他们相识于战乱避难山中之时,《无题》其二中的"肠断春山千转路,紫桐花里记曾行",所写的正是那种美好的情景。后又因世乱与彼此的求学、事业而睽离,所以早年是饱尝思念之苦的。五五年两人终得长期团聚,先师当此际感慨万千,写下了这样词句:
    
        回眸,如剩雪,鬓边眉上,犹滞离愁。敢自疑,还在楚尾吴头?十载堪欣此日,人依旧。夙愿终酬。忘怀否?潇湘兰芷,曾共久淹留。
    
        《无题八首》则是相识后分别不久写的。这一组诗,从风格、意境上看,受李义山的影响十分明显。先师后来研究义山诗造就卓异,其根底正是在这时候打下来的。但是这些诗也反映出先师作为一个现代青年的新的追求,体现现代人的爱情表达方式。上面已经介绍了一首,现在再恭录三首于下:
    
        无端顿减少年豪,痒处麻姑争得搔?染缕难成穿泪线,烧春聊当剪愁刀。甘同子梦思为 ,恨隔神山欲驾鳌。自古消魂惟别耳,渡头双桨雨潇骚。
    
        水流花谢可怜生,别绪离愁搅不清。莲子有心偏太苦,合欢少瓣总多情。思随草色依裙绿,欲化星光伴月明。肠断春山千转路,紫桐花里记曾行。
    
        太上忘情未尽忘,自家心曲自家伤。帝哀杜宇千峰血,月魄姮娥一枕霜。云海往来鱼雁渺,关山飞渡梦魂忙。诗成字字皆愁苦,涕泪潜和翰墨香。
    
        这组诗的成功,首先是因为情感体验的真挚和热烈。先师与师母山中初识后,两情依依,但仓促间并未定情。分别初期,也还没有建立起鱼雁传书的情人关系,所以才有"风流云散新知别,草长莺飞故国愁","云海往来鱼雁渺,关山飞渡梦魂忙"这样的愁叹。所以这种热恋又带有苦涩的味道,所谓"莲子有心偏太苦,合欢少瓣总多情",正是这种情形,而"清睡几回和泪熟,香醪一盏入肠柔",也是当时相思情形的实录。作者很自然地想起的陶潜的千古言情绝唱《闲情赋》,对它产生了深深的共鸣,完全进入了赋中所写的境界,发出了"闲情醉续陶潜赋,意惑神飘欲白头"。而这组《无题》八首,艺术上虽然是较多地受到义山的影响,而情感的真挚热烈,实有过于义山,而更接近于陶公。历代有不少绮怀诗,都带的艳冶的色彩,近于流荡,厉樊榭、龚定庵之流,亦莫能外,至于王次回的《疑云》、《疑雨》,更是等而下之了。盖因士大夫的爱情体验,本来就缺乏真挚,何况古人的这类诗,常是中年之后的情事,不乏猎艳之的情份。先师这组在艺术尽管也借鉴了这类诗的修辞方式,但所表达的完全是现代爱情观念下的青年人纯真而热烈的初恋情绪。
    
        先师写这组诗时虽然还只有二十一岁,但诗歌的语言艺术,完全已经成熟了。组诗句法多变,章法也逐首变化,形成了一个极其有机的组诗艺术整体。其中比较明显的一个语言特点是,组诗中将两种不同风格的语言很好地配合。一种是语言接近于古人爱情诗的词语、语味比较典雅,意象带点朦胧色彩,如"甘同子梦思为 ,恨隔神山欲驾鳌","思随草色依裙绿,欲化星光伴月明","帝哀杜宇千峰血,月魄姮娥一枕霜"等句,还有一种是将日常相思的情绪及其行动,用比较日常的语言来描写,情感的表达也更接近于自然的状态。如"染缕难成穿泪线,烧春聊当剪愁刀","清睡几回和泪熟,香醪一盏入肠柔","搜肠终莫明迷隐,搏髀居然破寂寥"等,这反映了先师创作上一个重要追求,既在继承古典诗歌语言风格的同时,又注意从日常语言中提炼诗歌语言。这个追求,在先师中年以后的创作中有了进一步的发展。郭沫若曾评论郁达夫的旧体诗中有一种现代性的因素,先师的诗词也是体现这种现代性的。在继承的同时力求有所变化,正是先师诗词创作的一个目标。只是他不是盲目求变化,而是充分重视传统诗词的美学价值的前提,追求一种比较自然的、水到渠成的变化。当前,旧体诗词中在继承与变化的问题上意见很不一致,有一味强调变化、有纯粹守旧的,但总体上说,缺乏很成熟的思想,这是因为对古典诗歌艺术的传统和它发展历史了解不够所至。先师的诗词,因为受时代的某些因素的限制,并没有达到古代的名家、大家那样的成就。但是他所选择的这个发展言方向,我认为是比较正确的。
    
        与《无题八首》内容相近的,还有《岁暮怀人》一诗。此诗作于一九四八年先师二十五岁时。又经过几年的磨砺,他的律诗技巧更加纯熟,并随着年龄阅历的增长,显示出一种清老的风格,这首诗是这样写的:
    
        寒夜孤怀对酒樽,相思情意共谁论。岭梅红焰燃乡梦,燕雪清光冷客魂。隔巷马嘶风 发,邻家人语火温存。潇湘春早回阳雁,犹望音书远寄言。
    
        此书风格,颇似清人黄仲则。先师对黄诗颇有好感,我在学生时代,也是黄集常置枕边,所以我们后来谈诗,经常谈到两当轩。可惜当时先师诗集尚未出版,我也没有注意到他的这些诗,未及向他询问渊源。但先师早年所作,风格确实与两当轩相近。此诗置之《两当轩集》中,也是毫不逊色的,"隔巷"一联,平淡而隽永有味。颇可为诗家造语之法。
    
        先师早年所作,就体裁而言,主要是近体诗,以五七言律诗和绝句为主。但对五古和七言歌行两体,也有尝试。这为他中年以多作五古、歌行打下了基础。早作于这两体所存虽少,但是都很精,取法也是多方面的,歌行如《青溪曲》学初盛唐抒情歌行的风调,《答布谷鸟》则是张王新乐府体;五古如《逃亡》,白描叙事近于杜甫,《郊望》锻炼意象,韵与境偕又近于王孟一派。我对《郊望》一诗,尤其喜欢,有时在先师面前背诵其中警句"秋池照瘦影,鱼窜琉璃碎",认为锻炼而不失自然,可与古人苦吟一派比美。先师听了后也十分高兴。并且回忆说,当时的心情,其实很苦闷呀!今将此恭录于下,以与读者诸君共赏:
    
        闲居不适意,出眺秋憔悴。夕景丽远山,凸凹分明晦。霞彩接暮霭,野烧抽长穗。平林数树枫,酡颜如我醉。秋池照瘦影,鱼窜琉璃碎。内热发长啸,落叶风前坠。
    
    这首诗写景极其锤炼,但意境不失自然,是典型的从平淡中炼出奇警的诗风。其用韵尤见工力。
    
        从以上先师少年和青年时期作品可见,他早年在旧体诗方面的造诣。在同龄的诗词创作者中是遥遥领先。即使以古人的标准来衡量,二十四五岁以前能达到这样的艺术成就,也可以说是很优秀的一类早熟的诗人。而他的创作,毕竟是在诗词艺术整体衰落二十世纪后半叶。我经常想,以先师的天生的诗人气质和他对诗歌艺术的热爱,如果早生一两百年,无疑是可入名家大家之流的。然而时代毕竟在变化,先师诗词创作的整体环境,是不如明清诗家。早年在湖南乡村中,相对来说,还有一个较好的诗词创作背景,因为湖湘地区,近代诗风特盛,沿及现代,仍然作者众多。在全国范围内,可以说是诗词传统保存得最多的一个地区。先师在诗词方面的早熟,乃至后来在诗歌史研究方面卓然名家,是与青少年时接受的这种地区影响分不开的。但中年时期,先师的诗艺虽在发展,但发展的趋势显然没有青年时期那样强健。这主要的原因,恐怕是由环境的变化,投入的精力不象青年时期那样集中了。我这样说,先师地下有知,想必也是许可的。记得去年先师神致尚较清楚时,我每次去看他,他都要我吟诗给他听,有时我也吟些他自己的诗句。吟后即加赞叹,先师曾很清醒地说:"我也没有很用功地学呀!"这是先师的原话,连感叹的语气,都我现在都还记得十分真切。我心里听了十分难过。事实上,先师晚年,又开始全力以赴地写作诗词,但天不随愿,让他早罹沉疴,并且是严重影响脑力的疾病。心有余而力不足,先师自己是旷达的人,也许并不太以此为意。但是每当想起这一点,心里总是很难受的。我曾经希望天道佑善、天道酬勤这些话是真的,那么也许会出现奇迹,但先终脱沉疴。我常常这样安慰他:"等您的病好了,我陪您出去,我们师徒俩登山临水,吟诗唱和。"但他听这些话时,总是默然。我虽然专门研究过生命的问题,但对生死的谛理,至今仍然不能明白,面对先师遗体,更是惨然而复茫然。我又想,虽然以先师去世的年龄,与古代的人比较,也算是得高年了。但细思先师的一生,以他的才华和努力奋斗的精神,以现在的成就而论,不能说是已经尽其才,酬其愿了。他的一生,在旁人看来,是功成名就,但扼制他的学术和创作的更大的发展的因素,细思正复不少。这对一个以文章学术为人生最高价值追求的人来讲,无论如何是不公平的。记得有一次我们行走在湖边,偶谈及朱光潜先生,先师说:"朱先生的全集出得最棒,六七百万。我只有两百多万字。如果条件更好一点,我能比现在做得更好。"但是这一切都是天意,先师的现象,也不是个别的现象。文章在人乎?抑或在天?我觉很茫然。
    
     
    
    二、中年的余事吟诗
    
        《梅棣诗词集》中的《自吟集》,收集了先师从三十岁到五十三岁这三十所中的作品。《自吟集》这个集名,反映了先师中年创作诗词的寂寞中求自娱的心态。先师所写的《一篇为了存档的自传》里谈到了这种心态。先师在大学时期,曾经跟从傅庚生先生写作文学散文,后又跟废名先生学写小说,其所写的小说,颇得废名先生的好评。其时他的创作热情很高,他晚年还一再说自己早年的理想是当一个作家,甚至为此而对是否留校教书有过一番矛盾。文革前,他还利用业余时间写作以李白、杜甫为主反映盛唐诗人生活的长篇历史小说《英烈传》其中的《曲江踏青》一章曾在《北京文艺》上发表,不想在文革初期招来了批判。这对他成为作家的理想是一个很大的打击。而且毕竟先师是业作写作,教学繁重,不可能在创作上投入很大的精力。但他在文学创作上的兴趣始终是浓烈的,于是从少年时就熟习的诗词艺术,成了他聊以自慰的主要手段。但这种创作生活是颇为寂寞的,基本只是个人的自吟自赏,不仅当时根本没有可供一般的诗词作者发表作品的园地,就是同道,也差不多没有的。又几位老先生象俞平伯先生、浦江清先生等,仅评赏过先生当时个别作品。先师晚年在说到他们对自己的评赏时,仍是心存感激。这正是空谷足音,令人砰然心动!所以,中年的余事吟诗,既是青少年时全力吟诗的自然延续,又带有补偿自己失落的创作理想的动机。文学创作本身就带的寄托的性质,不想这寄托中还有一重寄托,余事之外,更有余事,这也许是当代诗词创作的特有现象吧!因为当代的诗词创作,基本上是不被视作正式的文学创作,一个人从事这个,既然得不到承认,当然也不可能产生很强的事业感。真是无用中无用了,先师将中年的一部诗集取名《自吟集》,实是包括这样的心态在里面的。
    
        尽管投入不如青少年时期,但先师的诗词艺术,进入中年后,仍在稳步地发展。并且随着生活的变化,艺术上带来了新的质味,基本上摆脱早年以学习古人为主的状况,开始更加自由地表现生活。从内容上看,完全摆脱了早年的多愁善感的作风,显示出一个成熟的中年人浑厚而积极、乐观的生活态度。
    
        先师词作不多,但集中所存,都堪称佳作。五五所作的《满庭芳》的五六年所作的《念奴娇》,是先师词作中的双壁。其内容都是写与师母的伉俪深情,可以说是早年爱情主题的一个发展。
    
        暖室评花,风帘调雀,回廊小语声柔。院深春浅,素手约清游。莫道蜂潜蝶蛰,迎阳处,泉已涓流。虚檐外,低回鸽哨,城阁雾全收。 回眸,如剩雪,鬓边眉上,犹滞离愁。敢自疑还在,楚尾吴头。十载堪欣此日,人依旧,夙愿终酬。忘怀否?潇湘兰芷,曾共久淹留。
    
    这是五五年师母刚从南方调到北京时,先师陪她游览西郊公园(即现在的北京动物园)时写的。古人的词,多写深院幽闺中的景致,意境朦胧,此诗对古人的园林庭院类词境有所继承,但意境优美而明朗,表现出浓郁的现代都市园林的情调。这是此词艺术重要的价值之一。此词的另一重要价值是写了一个现代式的牛郎织女久别团圆的故事,也就是在当代中国很有普遍性的夫妻两地分居的题材。总之,此诗将现代生活的内容,现代人的感情表达方式与古典词境完美地结合起来,是真正的当代人的词。先师诗词在充分继承传统艺术风格意境的同时,自然而然地表现了现代人的生活,是他在艺术上的一大特点,对今天的诗词创作是启发意义的。
    
        《念奴娇》写于五六年七夕,这一天,先师去师母工作的地方去看她。师母调到北京后,最初一段时间,因为学校里没有解决家属,和工作地点远隔的原因,两人只能在周末团聚。这种生活,在当时也是颇具典型意义的。先师这首词,同样是以纯粹的古典词的艺术风格和表现方式,写出了这个当代的生活主题。词云:
    
        风吹雨歇,晚晴空,极目川原金碧。携手长楸清荫里。芳草经行无迹。墟里烟轻, 畦花重,俯仰情怀适。蓦然车过,一声惊破幽寂。 已约来日重逢,待随车去,还惜青青陌。休怕归迟催返,犹有多时方黑。银汉微呈,怜他牛女,欢会真难得。行行复止,几回依恋苔石。
    
    此诗上片写郊原之游,背景好,情事美,写景叙事,极有层次。下片写恋恋不忍分手的情绪,曲曲入微。全词章法安排自然而实甚工致。先师在小说艺术上下过工夫,这对他的诗词创作也有积极的影响。我觉得这两首词长于叙述,工于结构,是体现了这方面的功力的。先师是深于感情的人,其平生对各种情感的体验之细腻,均有过于常人。所以虽不太填词,但偶一为之,必造尽工。我觉得他没有更多地在词方面下工夫,实是当代词坛的一个损失。
    
        如果说先师青年时的诗长于写爱情,则中年和晚年之作,是长于写亲情和友情。先师是人伦中的至性至情人,他写这些作品,完全是情之所致。尤其是中年所作,绝无应酬之意。我们前面说过,先师长于小说艺术,所以他的诗词,也是善于从生活中取材,长篇如五古《和尹兄夏日过燕园作》,长于敷述,短篇如《一九五六年十一月二十三日蓟庄满月喜赋》,则长于点化。后诗中"雨雪惊时晏,邦家喜日新"一联极见精意。这方面的作品还有象《一九六二年携蓟庄儿返里小住一月临行留别故乡亲友》、《一九七四年夏,满叔祖鸿翁阖第回里探望,归程过北京小住,喜赋》等作品。总的风格,是从平淡中炼出深醇来,自然中见出精警。今恭录六二年故乡小留别之作为这方面的代表:
    
        一纪归来情思翻,遥凭乔木认衡门。慈亲久待犹长望,稚子初还不解言。访旧且欣耆旧在,试新喜见古风存。临行千绕池边树,争忍匆匆别故园。
    
        短短八句,写得情绪纷披,层层曲曲,"慈亲"犹耐人寻味,先师的抒情,我认为是第一流的。这不仅是艺术的功底所至,也是其性情的人格的体现。后者尤其可贵。读他的爱情诗、亲情诗、友情诗,真是能起到增重人伦的作用的。也有人认为先师的诗,表现重大的现实题材的作品不多,言下之意也许是觉得他的作品思想上的价值不太。姑且不说,这样的论诗是否正确,即以价值而言。先师诗词植树于他自身的真性情、真道德所体现的人伦价值,我看是一种更具有永恒的人性之美的价值。
    
        在先师的《自吟集》中,还有六四年下放湖北荆州搞四清运动和文革中在鲤洲五七干校时期的一些作品。先师是一个和厚的人,他的这方面作品,不象聂绀弩的干校诗那样带批判性,但他通过思念亲人和托物兴寄,含蓄地流露了自己的心理,如六四所写《江陵寄远》:
    
    迎人红蓼发繁花,寄住江村近水涯。偶见片帆飘客思,不应无梦到京华。
    
        对乡村风物的喜爱和思念亲人的情绪,复杂地交织在一起。思念京华亲人的同时,先师此时对家乡湖南新宁的父母兄弟,同样充满了思念之情。《江汉鸿雁》这首诗,我认为是表达这种情绪的:
    
        江乡日暖荻花秋,鸿雁南翔此暂留。一夜朔风吹白雪,纷纷列阵向衡州。
    
    雁儿从北方飞来,暂留在江乡,待到朔风起,天转寒,纷纷列阵南飞。这与先师此时的行动和心理是何等的契合呀!这两首绝句,在风格上接近盛唐,风神高朗而兴托幽微,是七绝中的上乘作品。先师之所以能写出《盛唐七绝刍议》这样优秀的论文,与创作上的经验是分不开。在乡下时期,他也写了一些反映劳动生活的诗。先师是热爱劳动,据与他一起在荆州或鲤鱼洲参加劳动的同事说,他干活十分认真,总是挑最重最累的干。尽管运动是荒唐的,但劳动本身总是有价值的,何况先师从小出身在农村,对乡村生活本有一种热爱之情。《清晓》一诗真实地反映了当时的情形:
    
        鸡声驱蝶梦, 檐隙入晨光。醒即询农事,晴当 麦秧。漱流清皓齿,烧竹熟黄梁。饭罢和锄出,江天万木霜。
    
        此诗境界自然受到陶诗的影响,但并非有意的学。"蝶梦"、"黄梁"这些典故象是随手拈来,并无深意,但又能引起读者某些联想。可说是话外有音。五绝《筑堤 唱》一首也神似唐人五绝:
    
        唱荆堤晚,霜林灿夕晖。江帆如鸟翼,片片逐霞飞。
    
        唱入诗,题材甚新。但全诗只有首句直接写筑堤 唱,后面三句都是写背景的,但觉得那种劳动的场面已经写得很足了。但闻 唱阵阵,回荡江天,情景极美。徐志摩写庐山采石工的号子那首新诗十分有名,先师此作运用古典诗歌的形式表现这类内容,尤觉巧妙传神。这也许可以证明,古典诗歌这种形式和它的艺术表现方法,从某种角度来说,是有它的长处。当然,这只有在熟练掌握了它们之后才能达到的。
    
        《鲤鱼洲竹枝词三首》,也是对传统田园诗人农事绝句的一种很好的发展:
    
        雨横风狂更有雷,今朝农事巧安排。轻舟一叶飞如箭,冲雨乘风送粪来。
    
        风雨江村忽放晴,桃腮柳眼日分明。春流活活农时急,新驯牯牛傍母耕。
    
        明朝秧子赋于归,花满汀洲燕燕飞。祝尔一枝成万子,人人争送嫁前肥。
    
    这种意境,是古人所没有的,但是地道的田园农事诗。最后一首先师有注云:"江南老农称起秧前所施肥为嫁前肥"。将这个民间俗词如此成功地转换成诗歌语言,是很妙的点化之工。上面三首中,这最后一首,尤其堪称绝唱。
    
        文革开始,正常的教学科研停止了,但他在诗词创作却相对于正常时期来说,投入了更多的时间。六七、六八两年,所作甚多。六八年春夏之交,是先师写诗的旺季,也可以说是中年时期诗词创作的一个高峰。其中咏庭院花木诸律尤佳:
    
        《寓内荫庐大槐花发,回思遣此已见十四度繁英矣》:
    
        十四年来此寄居,雨晴托庇碧扶疏。雷声蜂逐知花盛,水色荫浓忘暑初。忆昔环栽博士舍,怜今独秀鄙人庐。南柯咫尺何尝梦,始悟唐贤拟《子虚》。
    
        《咏庭中红药》:
    
        芍药花开动四邻,黄蜂紫蝶长精神。琼葩日灼殷红艳,玉叶风翻婀娜身。甘让牡丹矜国色,难教菡萏步芳尘。伊谁上巳供相谑,小字雷同错认人。《喜窗前去年春移 花开》:
    
        去年趁雨带苞移,立待花开花叶披。自谓今春花事了,谁知昨夜露蕤滋。一枝已满诗人眼,千朵难医凤子痴。他日江湖从浪迹,恼侬蝶梦是 。
    
        《阶前红药将谢,复喜白芍继开》:
    
        昨因红艳赋新诗,又向阶前咏玉蕤。冰雪肌肤从色淡,水云风度任花迟。倾枝露酽颓中散,揄缟风香倚曼姬。自许分根合灵药,岂将攀折赠将离。
    
        据先师晚年跟我说,他写这些诗时,正当文革运动的高潮。有一段时间,教员几乎每天都有政治学习,学完回来,他就写诗,练草书。这种花花草草的诗,在当时当然是不能拿出来给别人看。所以,这些优美的咏物诗,实际上真正是寂寞中的自我慰籍,也可以说是苦闷的象征。兴象幽微,不露形迹,正是古人所说有寄托入,无寄托出。先师性喜花卉,在花草虫鱼方面知识十分丰富。所以他作的咏物诗,常能比美古人。象这四首律诗咏写花卉,在表现方式上,既有背景烘托,又有形态的描写;融会典故,带写情事;造成了立体的艺术境界。笔若有神,警句迭出,如"一枝已满诗人眼,千朵难医凤子痴","冰雪肌肤从色淡,水云风度任花迟",置之古代名家集中,亦属佳作之流。"倾枝"一句,用《世说》中形容嵇康之醉的典故,运用了黄山谷美男子比花作法,语句甚俊。"伊其上巳赠芍药,小字雷同错认人"是用了陆玑的考证,认为《诗经 卫风、溱洧》中的"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是另种药草,并非我们今天作为观赏植物的药草。先师的本意,当然不是为陆玑的观点作宣传,而是点化这段公案,以获得幽默的效果。"小字雷同错认人"七字,尤觉俊极。如此点化,如此造语,可谓无处不活,到处都是诗材。此深可为诗家之法也。
    
        虽然进入中年后,先师并没有全力写诗词,但由于早年功底的深厚,也由于文学和其它方面学养的丰富,以及人格的成熟,使他的中年之作,能以质高取胜,以少许胜人多许。是同辈诗家中的佼佼者。咏花诸作,实是当代诗词中不可多得的精品。
    
    三、晚年的浓厚吟兴和创作上新的发展
    
     
    
        当代诗词创作,新时期是一个很重要的发展阶段。相对于前一阶段的沉寂,这一阶段可以说是传统的诗词艺术的复苏时期。对传统的辩证认识,是其重要的观念背景。对于这一点,我在别的文章中已经有所论述。先师晚年的创作,也是与这一背景分不开。而且他本人就是对新时期的诗词复苏起了推动作用的重要人物之一。作为一个从小就热爱诗词创作的人,他对上述的文化气候的变化是十分敏感的。七十年代初,先师差不已经停止创作。但七六年又开始频繁的地写作。为了表示自己在诗词创作上追求更大的发展的决心,他将当时作品取名《登攀集》。此集收入七六、七七两年间的作品。七八年(?)先师曾请夏承焘先生评阅他的诗集,并由夏先生题写诗集名。这部诗稿,先师生前曾向我出示。晚年的另两个分集,一名《南行草》,收从七七年底到八二年所作的诗词,因七七年十二月至七八年一月南行各省高校访问时所写的三十二首纪游绝句而得名。另一名《留云集》,收八二年以后的作品。这几集的绝大部分作品,都是他要繁忙的教学和科研之余写,也可以说,先师晚年,仍然是余事吟诗,但创作的环境显然比中年时好得多。早年作诗,多有苦吟自适的味道,而晚年则是在更加愉悦的心情下写诗的。其风格与早年有较大的差别。可以说是以更加纯熟自由的方式来写诗,江山登临,友朋酬赠,是晚年的主要题材。先师性情随和,晚年更加乐易近人,所以集中偶有应酬之作,但却绝无应时应命之诗。
    
        纪游题咏,是先师晚年成就最为显著的一类诗。所用的主要体裁是七绝和五古。从诗歌传统来讲,这两类体裁也是最长于山水纪游和景物题咏。南行绝句无疑是揭开晚年这方面创作的绪曲。在访问、旅游及顺道回乡探亲的短短四十天中,写出三十二绝句,可以想见其时先师吟兴之豪。其中游览杭州西湖诸作,尤为精妙:
    
        《花港观鱼》
    
        花港天寒不断香,山茶怒放腊梅黄。观鱼人散平桥寂,竹外霜禽噪夕阳。
    
        《冬日西湖》
    
        春花秋月媚幽姿,淡抹浓妆各自宜。要识西施清绝处,铅华洗净是冬时。
    
        《过虎跑泉》
    
        入冬池馆减芳菲,虎跑崖边拜虎威。山树鸟争红果落,山泉一路送人归。
    
        《时隔仲冬,而白堤垂柳犹青。见翠堤春晓,更见一枝海棠花发》
    
        向阳翠柳尚飘丝,岁暮江南摇落时。地近苏堤春意早,隔年先发海棠枝。
    
        第一首三四两句,有象外之致,工夫不下王渔洋。先师在王维、孟浩然研究上成就卓越,其《王维诗选》、《孟浩然诗选》是当代唐人专家诗选中不可多得的精本,选目、评泊都极为精到。而他的诗作,在这些地方也深得王、孟诗歌的神韵的。其五九年时所作的五绝《香山玉华山庄品茶》:"馆借云萝阴,瓢分山泉碧。日夕望川原,征尘送归客。"也是学王摩诘而得其神韵。今人作五绝,鲜有到此境界的。第二首脱胎于苏轼的名作,但创造了新的联想,品鉴极妙,深得夏承焘先生的赞赏。第三首的第三句,也是神来之笔,据先师自叙,他从虎跑,在下山路上边走边吟哦赋诗,忘怀之际,忽觉头上被什么东西轻轻砸了一下,低头一看,却原来是一枚红红的野果子,而这么低头看时,也发现了路旁的泉水。等到他抬起头时,"山树鸟争红果落,山泉一路送人归"这两句充满机趣,自然神到的诗句也就出来了。先师晚年绝句,妙境多在此类。第四首缘题发挥,点化得很妙。如此生动地、机缘凑泊的题品,恐怕在古人题苏堤春晓的诗中也是少有。
    
        先师晚年因讲学、会议、主持论文答辩及探亲等机会,多次出游,每游必有诗作,且多为联章体,如八二年作《访泰纪游》八首、《三古都纪游》十绝句,八五作《湘桂纪行》,八七作《入闽纪行》十二首,八八年游南京作《南游十绝句》,八九年赴杭大主持博士论文答辩作《杭绍纪游杂咏》六首,九零年回乡探亲纪游诗十首,九一年冬赴香港讲学作《香江竹枝词》六首,等等。这些诗随物宛转,即事点染,常多妙趣,表现了他晚年乐易旷达,处处皆有自得之趣,自适之乐的人生境界。以我的浅识肤受,于诸什中尤喜以下诸诗:
    
        《访泰纪游》
    
        椰林摇翠拂流云,月季红花火焰殷。热带风光宜重彩,女郎多束石榴裙。
    
        天南草木识名新,窃喜与兰旧卜邻。及见花开如蛱蝶,始知别是一家春。
    
        菩萨蛮曲忆庭筠,难得君王赞绝伦。偶对金冠璎珞舞,不期领略晚唐春。
    
        晚清以来,国人出游海外,多作竹枝词咏异域风光,为传统诗词辟一新境。先师对于风俗民情、草木虫鱼,是有很浓厚的兴趣的,所以偶有所作,即成佳篇。"椰林"一首,是有油画的风格,先师诗作,学古而不维古,不刻意求新而自多新意,自然而然地体现出现代人的生活和审美情趣。其早年所作,已经有这个特点,晚年的七绝、五古,在这一方面有了更好的发展。上述数诗,即非古人所有之境界,情调更是与古诗迥异。
    
        《入闽纪行 结伴游鼓浪屿,祖 先生赏饭,并携游日光岩诸胜》
    
        小市而无车马喧,主人清兴宴层轩。日光岩险驱残醉,满耳潮声撼厦门。
    
        后两句正是写难写之景。如在目前,豪情逸兴,纯是诗人本色。"满耳潮声撼厦门"七字,一片奇响,是神到之境也。记得先师卧疴床第之时,幻想能以他自己的豪情之句,唤起他的华胥之游。如今思之,惟有黯然神伤而已。但想想如此诗句,必能长留天地间,永为后人欣赏,又复欣然。人生能诗,何幸如之?
    
        《南游十绝句 五亭桥风,两院落英缤纷而诸院众芳无恙》
    
         夹岸花飞风乍狂,五亭桥下水流芳。游人经过迹如扫,深院墙高护众芳。
    
    此诗写景挥扫尽致,最后一句有深迥之趣,兼有一种理致在内,耐人寻味。
    
        《"回湘探亲" 山渡口即目》
    
        唤渡渔村犬吠人,万峰青翠映江津。偶逢红叶桃花艳,错认秋山是早春。
    
        《"回湘探亲" 自 山乘船员归新宁县城》
    
        轻舟结伴泛潇湘,两岸霜禽噪夕阳。近市风光饶别趣,满岩丛菊缀秋香。
    
    南湘景物本来就很美,先师早有归志,晚年还家,虽是薄游小住,但心情自不同他处的游览。表面上看来,只是描写了优美的景色而已,实际正是这种心情,成就了这两首的神韵。这种诗,都深得王、孟派的真髓,可与渔洋集中的佳作比美。
    
        五古诗先师早年即有尝试,但真正的发展是在晚年。这里原因有二,一是五古这种体裁,本来就以古朴真率为主要风格,所以老年人运用起来,更为得心应手。二是先师晚年肆力于杜诗,作《杜甫评传》一百零八万,考证老杜生平,论述其思想之外,于其诗艺,探索尤其深细。而在创作五古纪游诗时,自然而然地汲取了老杜的艺术手段。但他索性自然,即使对于杜甫,虽然爱之甚深,却不着意模仿。所以一般的人是看不到两者之间的关系。可惜我的这一浅见,在先师生前,没有机会得到他本人的印证。但我想他会同意我的看法的。
    
        先师五古,结体自然,叙述尽到,而时杂幽默之语,又时适当运用白话,整体的效果,是十分生动有机趣的。从用韵来看,先师的五古多用仄韵,五古用韵平仄皆可,但一般来说,押仄声韵的难度更大。魏晋人作五言诗,并不计较韵的平仄,并且由于早期五言诗入乐的关系,总以平声为多。但是唐宋人为了与近体诗区别,作五古多用仄声韵,所以唐宋以后,仄韵五古成为主流。先师的五古,押仄韵而不失自然,结体紧健而能挥洒自如,如八二年作的《五台吟》,即是平生得意之篇:
    
        千里访五台,未至先见塔。等闲世俗辈,且下尘封榻。茹荤漱亦秽,岂敢参老衲?仰止菩萨顶,登先跨足捷。时见喇嘛僧,分曹唪贝叶。密宗蕴奥秘,惟闻声纷沓。佛殿绘事精,窃疑出七鸽。归途经下院,适说生公法。贱子寡慧根,复障文字业。能令石点头,于我如嚼蜡。明发登东台,驱车绕百匝。初服暑衣单,及半便著袷。混茫孤接一气,风雷生两胁。终惊凌绝顶,转觉苍天压。佳彼岭头花,灿若朝霞 。山高春夏促,旋开旋结荚。休叹无人赏,翻飞足蜂蝶。因念岩栖者,野禽犹可狎。勿怜彼孤凄,勿哂我杂 。去去各遂意,追日下寒峡。
    
        此诗起得有远势,结尾则有奇致。俱为神来气到之笔。中间或叙述,或议论,或描写,手法变化不一,而皆归于自然,并无造作之嫌。明发以下,尤为紧健得势,气韵高古,"混茫"四句,最为精警,优入古人境域。诗中又杂以恢谐之语,而机锋暗藏,长篇最易沉闷,这样一来,则全篇生动。宋代苏黄一派的古诗,也都是这样作,但论其远源,则出于杜甫。先师学杜有功,而性格乐易,平时与友朋生徒交际,最能谈笑风生。反映在诗歌,则是这种幽默的风格。可以是他的诗歌的一大特色。
    
        八五年四月份,先师由师母陪伴,赴成都拜谒杜甫草堂并参加杜诗研讨会,与著名学者缪 相交,彼此相得,聚谈甚欢。其间又游览青城、峨眉两名山,参观都江堰古迹。至中旬出蜀,乘江轮自渝至汉,在汉上与武大古典文学教研室胡国瑞、王启兴诸先生相聚。江山胜迹,友朋美意,大大地激发了先师的诗兴。连续写了六首五古纪行诗。即《缪彦威丈召,偕妇乘火车越秦岭赴成都浣花草堂杜甫两川诗讨论会??》、《游青城山都江堰??》、《自题乐山大佛脚下小照》、《雨中游峨眉??》、《携内结伴乘江轮自渝之汉??》《江汉吟留别》等。当代写近体诗,佳者还能约略古人,至于古体,绝大多数尚止于学步,要么浅俚近于顺口溜,要么故作古态而少真味。先师的五古,因得杜甫纪游诗、王孟山水诗的涵润,能够出入古人堂奥,而变化得现代叙事诗的气质,其造就在今人中是少有。熙浅识以上数诗,得其中写景之工者,如:
    
    乐山有大佛,高踞何雄伟。头顶凌云霄,双足濯江水。树添螺髻青,崖映全身紫。人旁佛臂行,纤若缘槐蚁。(《自题乐山大佛脚下小照》)
    
        飞车上峨眉,欲观日出景。孰知山中雨,风吹春服冷。浮云遮望眼,不见金乌影。败兴下翠微,叹彼归途迥。每遇林壑幽,应接劳延颈。花光耀阳林,云海涨阴岭。猴隐效雾豹。猿出觅果警。(《雨中游峨眉》)
    
        议论之精如:
    
        载过归元寺,趋谒大雄殿。天下佛菩萨,造像皆慈善。未若罗汉姿,五百穷变幻。犹人之不同,各自如其面。于此悟文心,八股固宜贱。
    
        这是一个很别致的文论,因观罗汉造像姿态各异,胜于佛菩萨造像的千篇一律,悟到文心之妙用,在于体现个性,变化多端。以形象的笔墨生动地表现文学的原理。正是诗歌的议论方式。先师晚年的诗歌,总体风格是自然平易,但五古一体,毕竟精心经营结构,锤炼出高古的风格,所以这一体裁对他自己的总体风格的调整的作用。可以说是他晚年诗歌一个显著的发展。
    
        总的来说,先师在他一生各个时期,那怕是传统诗词最萧条,最受冷遇的时期,都坚持诗词写作。其动力完全来自于内心对诗歌艺术的酷爱,和天性中浓厚的诗人气质。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即使记忆力严重丧失,话语极少的时候,每当去看望他的时候,他还是要和我一起吟诗,问得最多的一句,就是"最近作诗了没有?"一直到逝世前一个月,神致极其模糊的状态中,还是这样的问我。而在他生命最后几年,给了他莫大的安慰的,就是他的《梅棣诗词集》。那种情景,我不能形容,也不忍形容。我深深地相信,他是在自己的一生的诗词的陪伴下走向生命的彼岸。
    
     
    
    
    
    
作者:三十年代 提交日期:2005-11-05 11:37:37
    
    湖畔的思念(钱志熙)  
    
        恩师走后,转眼之间,已经七个多月,世事茫茫,生者碌碌,没有想到在不能忘却的思念和追怀中,时间照样是过得这样的快。海内外的学者名流、恩师的戚友、门徒,都纷纷寄来纪念文章,赞颂他的文章道德,讲述他留在人间的遗爱。让我一次次重新沐浴在他那阳光般温暖、明朗的人格光辉中。我发现,虽然他那样的爱护我,我也曾经十年间追随他、陪伴他,但是我对于他仍然是懂得很少很少。我的同学朱君总说恩师是一个奇人,我也同意他的这种说法。不过,恩师之奇,不是阮嗣宗、徐文长之奇,而是近乎陶公、苏公之奇,一切都是在平凡中显示着奇特。比如对孩子的爱,对老人的敬,应该是最平凡的一种行为了吧?但熟悉恩师的人都知道,很少能有人象他那样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推及他的其他一切行为,如敦睦亲友、爱护生徒、奖掖后进乃至接待外宾,也无不是平凡中体现出极不平凡来。恩师做任何事情,都有他的一种风格或说是韵致,但那不是造作的,而是从他那极为善良的、温情的、爽朗的心地里自然地流露出来的。我们经常看到,不少人成了一个学者、成了一个诗人之后,就失去一个普通人的行为方式和形象,或者说从一个普通的人,变成了一个诗人、一个学者。而恩师却在成就了诗人和学者的业绩之后,仍然保持着普通人的形象和行为方式。这难道是容易做到的吗?袁行霈先生挽恩师的一句联语说:"千古真淳映海山",我觉得恩师的人格中,确实有着与高山和大海相类的品质。
    
    二
    
        回想我第一次拜闻恩师的大名,是在读大学二年级的时候。对门宿舍的同学不知从那里得到了一本新出版的《唐诗论丛》。我当时的印象是他的神情是十分珍秘的,而我因为他居然能拥有那样一本书而不得不刮目相看,何况他还知道这样的事情:说设计封面的葛晓音,就是此书作者陈贻焮的研究生。我很想借他的这本书读一下,可是他说他自己还没有读,并且那神情是显然不愿意与人分享的。现在想起来,还是遗憾不已。如果那时坚持将这本书借来好好地学习一下,那对于当时无知的我是多大的补益啊!且不说后来我与这本书的作者有这样的因缘。等到我真正学习恩师的著作,则是在温州教书的时候,那时已经决定要报考恩师的博士生,从温州新华书店买到了《杜甫评传》上卷。可是因为要准备考博,也没有从头到尾的细细拜读。
        在考博之前,我先是给恩师寄去了发表的两篇论文和一篇硕士论文,后来又寄去了一些旧体诗的习作,算是温卷。恩师的复信是热情的,但也是很严肃谨慎,只介绍了考试科目,关于如何复习应考,是只字不提的。现在当有人来信、来电询问考博士生、硕士生的情况时,我也是完全按照恩师当年的做法。八七年五月份的一天,我行李萧萧、衣衫落拓地来到北京应考,心态陈旧得象一百多年前的举子一样。还好,北京的古都风味跟我想象的相差不太,尤其是当我从北大小南门进来时,发现门外的街道冷清清的、门内的学生宿舍也并不豪华,甚至显得有点陈旧。这些都很契合了我的心境。在一位已经考上北大的校友那里借到床席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镜春园82号拜访恩师。那时他们家里也还没有电话,也多亏没有电话,我可以没得到同意就擅自造访。对于我的来访,恩师当时神情如何,我现在记不清了。好象多少有点感到突然,但还是很热情的。我原本的想象中,他是很潇洒的,顾盼生姿的那样一种名教授的风度,有些才子气。见面后,发现那种预想没有全错,但却不是我想象的那一种; 高大、淳朴如父老的印象,则是出于意想之外。师母正端着针线筐,好象在缝补衣服。小院又是那样的雅致古朴,修竹潇潇、余花未谢。这一切都是那样的和谐,优美。与北大的大环境也是浑然一体的。也许是看到我有点拘谨,师母很平淡地、象是久已认识地说:"这几天都在说你的诗呢!"而恩师则不象后来那样热情应和,大概是不太想向还没有经过考试的我透露这一信息吧。由此可见恩师之真率、和易而又深谙一切事情的分际。但是恩师毕竟是恩师,他有他无法按捺的热情、无法按捺的对学生的关怀。第二天,当图书馆大天井两百多应考士子入座已定,考场一片宁静之际,戴着一顶布帽的恩师从考场门外轻轻地进来,却并不和他的三位考生说话,只是隔着好几排座位迎着我们惊喜的目光轻轻地点点头。三场考过,我并没有发现有另外的导师来过考场。
    
    三
    
        跟随恩师读博士的三年,是我求学生涯中最灿烂的一段。经过前面几个学习阶段,我在学问上已经有了一点积累,粗知治学之道。恩师针对我的这一特点,指导时从大处入手,讲他自己的治学经验,尤其强调他在治学上是有一种拚博的劲头的,用此来激励我。他喜欢用鲍照《侍郎报满辞阁疏》中"幼性猖狂,因顽慕勇,释担学书,废耕学文"来形容自己的治学态度。这使我感到十分的亲切,因为我也是一个来自农村、挑过担、耕过地的人。我想恩师跟我说这些话,正是看到了这一点。由此可见他对学生的鼓励,是那样的体贴、温煦。他指点我们做学问的话,都是心得之语,但说出来十分朴素。比如,他常说,做学问选择课题很重要,要先好好地探探矿藏,弄清楚这是一个贫矿还是一个富矿。又说,我们家乡人说,要摸着石头过河,做学问也一定要这样。这些话,好象理论性不强,但指导的效果是很好的。我跟恩师学诗,也是那样,他也从不说那一套诗歌理论,用的仍是旧时写诗人的评点式的语言。比如说,要反复烹炼诗句,作出来的诗句,要给人潇洒的韵致,不能沉滞、拘板。大体上说,对于我写的诗,恩师很少改动,总是以鼓励为主。但偶而指点一二字,令人难以忘怀。比如一年暑假,我在乡下写了几首诗,拿回北京给他看,其中一首《游淡溪水库遇雨》是这样写的,"云光岚色碧氤氲,一抹垂虹界水痕。行行稍觉襟袖冷,空山灵雨过前村。"恩师说"稍觉"干脆改为"不觉",韵致更觉潇洒。写诗不必这样老实,非得按当时的感觉来写不可。这真是深谙诗道之语。
        我觉得自己是一个低调的、凡事自信心不太强、并且生性比较敏感的人。知道我的这种个性的人,除了父母之外,大概就是恩师了。他对我总是以鼓励、肯定为主。我想这不是我做得都那样合他的意,而是和他的待人接物的方式有关,他一旦从大节上肯定了那个人,对于他的一些还算是小节的错误或不足,往往是一并的包容了。这是儒家所说的忠恕,但那时还有点年少气盛的我,却私下觉得恩师有些地方太过于温情。但是一个自觉的人,当意识到自己在受到这样一种忠恕的包容后,会显得更加的惕励,生怕终竟有一日因为自己的实在不太象样而终于失去这样的厚遇。读博的上半段,按照恩师的要求,我和同学朱君,每月交一篇读书报告。恩师总是在我的报告上圈好多圈,中间随手写几个字,最后就是一个有时读了会让人心花怒放的好评。受到了这样的鼓励,我在恩师的指导下做资格考试、平时做论文、一直到最后做毕业论文,都不敢稍存懈怠之心。结果当然是形成一种良性的循环。在恩师为我创造的这种学习环境中,我这样一个不算很聪明的人,居然也常常有才华横溢的感觉。我觉得我的那点创造力,是恩师激发出来的。
        恩师走了,我失去了那一双热烈的鼓励、期望着我的眼睛。这对于我来说,是多么巨大的损失呀! 
    
    四
    
        恩师走后的那段时间,有时候我经常到未名湖边走走。到底有多少次我经过这湖边,带着与湖光山色一样明朗的心情,走向先是在镜春园、后来又搬到朗润园的恩师的家。又有多少次恩师送我出来,从镜春园或朗润园直送过半个未名湖,在博雅塔下才挥手告别。他一边与我说话,一边跟碰到的熟人打招呼,他认识的人真多,老幼中青都有,招呼也打得极其热情。完全是乡村的老人在他的村落中行走的那种光景,让人觉得极其有人情味。所以,现在每当我走到湖边,就会有他的音容笑貌浮现在湖波塔影之中。
        北大之美,有一半来自于未名湖,北大人对于母校的感情,我想也是"一半勾留是此湖"吧!恩师数十年与湖山朝夕相伴,其爱湖之情,更是非常人可比。他对燕园和未名湖,是获得一种家园的归宿感的。一九七九年夏天的一个傍晚,他在湖边纳凉,写了这样一首诗:
        骄阳三日如火焚,喜得长风清暑氛。一星半点开天雨,东鳞西爪渡湖云。小儿古柳觅蝉蜕,浅濑跳波惊纤鳞。葵扇招凉月初上,荷盖倾露声时闻。
            ──《未名湖畔纳凉作,是夕月园,诗不律不古》
        在这首诗中,作者显然暂时脱开了未名湖的特定的人文的背景,而写了它纯粹属于自然的一种美。在这里,未名湖成了一个乡园。就诗而论,格调极高,意境得王孟诗之神髓。
        未名湖畔留下的有关恩师的回忆,每每令人难以忘怀。在我读博士生的第二年,一天傍晚,恩师到我们的宿舍,通知我们有关资格考试的事情。朱琦没有在,我一个人在宿舍。也许是看到那段时间我们准备资格考试太紧张了。恩师在宿舍坐了一小会儿后,就说我们出去走走吧!出了宿舍后,我们一路聊天,到了老图书馆前的广场上时,话题已经由资格考试转到写诗的事情上来。我在读博期间,因为学习任务重,所以平常在学校,很少写诗,也没有那个兴致。恩师说,写诗与写论文,用的是两个脑子,是两种不同的思维方式。他说自己也是遇到出去开会、旅游时写得比较多。又说四川射洪要开陈子昂学术讨论会,邀请他去。因为时间安排不开,去不成,但写了一首《伯玉歌》寄给他们了。说着就朗朗地吟诵这首诗,"子昂读书台,千古仰崔嵬。上有蔚蓝天,下有水萦回。此间郁佳气,陈氏多英才??"一边讲读着,一边笑着问我:"你觉得怎么样?你可是诗人呀!"我赶紧否认自己是诗人,但还是谈了肤浅的看法。他听了很高兴,又谈了别的一些话。天色已经黑下来了,他边说着"回去吧!"边从蹲坐的铁蓠芭上站起来。我说要送他到湖边,他也没有坚持不要我送。于是穿过文史楼,慢慢地走下湖边,过花神庙,在摆有五供的那个岭脚下分手。他沿湖走向镜春园,我上了坡路。在我走上半坡时,他还边走边大声说:"没有关系的,不要那么紧张啊!"那是指资格考试。声音很高很朗,在林梢和湖岸久久地回荡。
    
    五
    
        毕业留校后,我去恩师家去得更勤了,我得承认,无论恩师还是我,我们之间有一种近乎父子的依恋之情,十天半月不见面,就觉得已经隔了很久。听师母说,恩师卧病时,有时一觉醒来,会问师母:"志熙呢?"无形之间,这十多年中,我的性情、行事,受恩师的薰染其实是很大的。就象子路入了孔夫子门庭之后那样。我有时候想,为什么在陈门高足辈出之后,我这个迟到的学生,既非高才,在处世行事上更可说是愚钝,却仍然能得到恩师的宠爱,以至十多年间到处逢人说项。大概只能用恩师常说那句话来解释,"我们之间是有缘份的"。但是我却抱着连恩师也不会知道的深深的遗憾,我为什么这么晚才来到他身边,他又为什么这么早就离开了人世?时至今日,从感觉上说,我仍不能相信,这一辈子,我竟不能再和他说一句话。我竟不能再一次听到这句话:"志熙,最近作诗了没有"。而这一句话,却是在他脑病已深,常常处于昏睡状态时,仍要说的。但在我听来,真正如天外的纶音!那么飘忽,忽然已杳,他又进入华胥之乡。可是每当这时,侍立旁边的我,还是当恩师昏睡时和我说话的师母,我们都会比中了头彩还要高兴。
        也许是因为恩师还健康时,我经常陪恩师在燕园散步,所以即在他卧病难起时,我走在校园中,每想到往日的欢欣时,就会感到一种寂寞。我还清楚记得有这样一次。恩师来到24楼,在楼下高声喊着我的名字,我赶紧朝楼门外答应了一声,就跑下楼来迎接他。他说是替刘宁传个话,她家里来电话有事告诉她,但不知道她的宿舍。"你去替我告诉她吧,我不去了。"又说:"我们出去走走,别整天坐着写文章。"于是我们往五四操场走去。他说刚才在路上碰到系里的一位先生,问他要不要到国外去一趟,赚点养老的汤水费。他说他很感谢那位先生的好意,可人老了,那里都不想去,只想呆在这北大校园中。我静静听他说这些话,觉得多少带点感叹!但那情绪也很快就过去了,走进体育馆附近时,他高声地说:"我们陈家的人都很豪放。陈毅就很豪放,说起来他还是我侄儿一辈的呢!我父亲也很豪放。"说着念了太老师的几句诗,我现在只记得这么两句,一句是"江山无恙我重来!",另一句是"高卧吾家百尺楼"。我说,这真是只有你们陈家人能写的诗句。他说:"是呀!其实他(指太老师)也是借这种豪语自我陶醉而已。"于是他又吟道:"葡萄美酒数汾阳,仔细开瓶仔细尝。一醉陶然天欲曙,枕边犹带杏花香",那是太老师一首绝句。恩师经常说,这首诗看似豪逸,其实正是所谓苦闷的象征。说话之际,他已领我登上五四操场的看台。这天刮着一点风,沙尘微嚣,操场上没什么人,一百多米外跑道边那一排高大的白杨树萧萧作响。恩师的情绪一下子就上来了,大声朗诵道:"我来竟何事,高卧沙丘城。城边有古树,连夕起秋声??"当此之际,他的神情是那样的豪迈,潇洒,我不知道是李白在写诗,还是恩师在写诗。吟后,他倏地站起来,大声地说:"走!"
        恩师真的走了,这湖边,这校园,对于我来讲,留下了永难填补的一片空旷。我知道这空旷只在我的心中。而燕园永远是那样的生龙活虎,名湖依旧是风月无边。
    六
    
        恩师是在一个雪夜走的。走前的三天,正是他的生日,我们在京的众弟子,在葛老师的带领下,到朗润园十二公寓给他祝生日。往年当此夕,他总是很高兴的,他总会一再地说,还是当老师好,还是当老师好。说得我们都不好意思了,可心里是热热的。我们都是有家有小的大人了,并且自己也早已为人师,但在他面前,我都愿意让自己当一个孩子,愿意听到他的表扬。可是那一天晚上,恩师却几乎没有说话。其实许多时候,他并不是认不得人,更不是不想说话,而是说起来太困难了。大家都想让他说话,那怕是吐几个字,于是经常会问"您认得我吗?"这样话。现在想来,这是多么不好的问法呀!那天晚上,我仍然半俯在床边这样问,他极其费力地说"当──然-──认??认??得??",我不禁泪欲潸然。这是恩师与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又象从天外传来最后一片纶音。我不知道是应该庆幸还是应该后悔,我的确不应该这样问。难道连我也怀疑他真的失去了清醒了吗?我可是从来不相信,恩师真的会失去那一片灵明。每回看了他回来后,我总是跟妻子说:"先生其实是很清楚的,只是记忆难以连贯,说话困难。"我甚至幻想,也许某天他脑子里那个瘤会突然萎缩,被压迫住的一切重又得到解放。恩师仍然是那个滔滔雄谈的恩师。所以我对于他的这样快就走了,是没有任何的思想准备。我总觉象他这样根基深厚的人,那会那么容易说走就走呢!甘肃袁第锐先生得知恩师卧病后,写信慰问,说是"自古诗人享大年",我看到后,觉得心里特别安慰。现在想来,也许我到底还是年轻、健康,对生老病死之事,毕竟是十分的陌生。
        我真想问一下造化之主,为何将人的生死之事,处理得这样的轻率,让来就要来,让走就要走。试问芸芸众生,有几个人习惯被这样轻率地支配着生死来去之事?陶公所说的"达人解其会",所解的又是怎样的一种奥义呢?恩师又是怎样想呢?从来崇拜陶公的他,是不是在他生命的最后一段中"解其会"了呢?自从得知自己患病之后,五六年中,他从来没有和我们谈过他的病,也几乎没有谈到他的后事。他难道真的已经对自我生命失去一种体验和判断了吗?事实上,偶而有一两次,他会说到那个字,但态度也是十分自然。从知道自己得病到意识尚属清醒之时,恩师的性情、心态,与健康时仍然亳无变化,仍是乐观、愉快的。我在恩师那里,永远是那样的如沐春风的,永远是在承蒙教诲。这一回他将如何处生死之际的绝大学问教给了我,但我还需要慢慢地去体悟。恩师常说我有点悟性,也许我能悟出来。
        张子《西铭》有云"存,吾顺事;没,吾宁也"。恩师在生死之际,达到了最和谐的大顺,他的归去,也是一种大安宁。这是一种无法象征的大安宁,渊明曾以"托体于山阿"这样五个字来象征这种境界,使后世无数人获得了心灵的抚慰。在恩师骨灰安葬仪式上,我模仿渊明的意思,草拟了这样一付联语:
            兰室青山千古秀,佳城晓日一轮明
        格调有点旧,象旧时乡间坟茔上的碑联。但我思来想去,也只有用这十四个字来象征那无法象征的我师的大安宁。
        释家云:"佛灭度后,以戒为师"。恩师走了,但他的人格、学术仍在施我以无言之教。未名湖畔,思念悠悠?
    
     
    
    
    
作者:三十年代 提交日期:2005-11-05 11:39:08
    诗 与 情 的 生 命  
    
      师风永存 
     
    
    
    
    
    唁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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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琦 
    
    
      一九九五年春天,旧金山机场最惊心动魄的离别场面大概就是我与陈贻欣老师、陈师母的离别了。那天在海关入口陈老师的双手紧抓着我的双手,我在泪眼模糊中看见他泪如雨下,师母也悄然拭泪。我既希望半年多的相聚在最后时刻还能延长下去,又希望这伤感而难为情的离别场面赶快结束,─在这充满离情别意的海关出口,泪眼汪汪似乎显得不够克制,且有勾起他人伤感的嫌疑。就在这时,陈先生忘记了周围的一切,放声大哭起来,震动了整个海关出口,旁边的离人黯然神伤,看惯了离别场面的海关小姐也湿了眼睛。师母急忙搀扶着他走进海关,他走几步一回头,在拐弯的地方消失了片刻之后又折回来了,远远的我还看得见他张开的大嘴,听得见他的哭声。 
    
      陈老师的嚎啕大哭让我倍加伤感,也让我心里掠过几丝不安。他看起来已经失控了,莫非也是衰老的迹象?但我随即就觉得自己过于多虑了。陈老师是性情中人,这几年我出国回国再出国,他每次都是洒泪送别。他甚至许多次为古人落泪,写《杜甫评传》的时候与杜甫一起哭哭笑笑。那是一百多万字的巨著,陈老师完全走进杜甫的生活,杜甫骑马骑驴,陈先生跟着他走着写着,写得右眼失明,左眼模糊。陈师母白天在北大医院拿手术刀,夜里帮他抄写,常开玩笑说“杜甫怎么还不死呀”。终于等到写完的那天,陈老师大哭一场,哽咽着说“杜甫死了”。 
    
      陈老师是一个奇人。他的学问不必说,我说的是他的人品。 我刚到美国的时候写过一篇有关他的文章,后来文章在台湾得头奖,与其是我的文章写得感人,不如说是陈老师的人和事本来就很生动。两千多美金的奖金让我维持了在美国最初也是最艰难的生活,而且因为这篇文章,我认识了被陈老师故事感动的黄韩玲女士,她听说我想买车,就把一辆价值一千多美金的旧车送给了我。 
    
      一九九四年秋,陈老师来史丹福大学讲学,师母偕同前来,我就开这辆车到旧金山机场迎接他们。那时我在海湾东边的柏克莱大学任教,距海湾南边的史丹福不到一个小时车程,几乎每个周末都去看他们。我孤身一人,陈老师和师母也很寂寞,异国他乡使我们原来就很深的师生之情变得更加醇厚了。周末我驱车带他们出游,红木公园里坐在数千年古松下话说千古,太浩湖上看游船从蓝天一样的水面划出银线白浪,十七英里黄金海岸与海鸥和松鼠相戏。陈老师喜好自然,看山看水的时候兴致颇高,有时手舞足蹈,嘻嘻而笑,快乐得象个孩子。但对于繁华闹市他兴味索然,而那陌生的街道和人流总是勾起他浓得无法化开的乡愁,我几次听到他悠长的叹息。某日黄昏我们登上旧金山市区南侧的双峰山,准备欣赏旧金山的夜景。渐渐的夜暮四合,星星点点的灯火亮起来,很快就是灯火满城遍地绚烂连夜空都被照亮的时候。陈老师的神情却随着灯火的逐渐亮丽而暗淡下来,最后长叹一声,要下山回去。我纳闷不解,听师母说“你老师准是又想家了”,才恍然大悟。原来旧金山的灯火让他倍感此处并非吾土,所以他急着要逃下山去。 
    
      冬天的时候,我向他赞美加州的冬天阳光灿烂,山青水碧,气候温和。他却喃喃地说:“听说纽约的天气像北京,住在纽约也许更好些。”史丹福大学的校园是出名的漂亮,但他说更喜欢柏克莱校园,因为柏克莱校园有些象北大。我在柏克莱的寓所是个很简单的公寓,他喜欢坐在我的公寓里和我品茶聊天,那神情象是回到了自己的家里。或许因为我客厅的陈设带着北京的味道,或许就因为我是他的学生,而这里是他学生的小窝。但我当时并没有体会这些,只想带他多玩几个地方。后来,每当我独坐客厅想起他坐在沙发上怡然自得的样子,就很后悔为什么那时没给他和师母包饺子吃,为什么没把他们留下来过夜。 
    
      大约就从冬天开始,陈老师的情绪越来越低落了,我和师母都觉得这是乡愁所致,有时发现他特别健忘,也只是以为他是因思念故土而失魂落魄。他的身体看起来还可以,所以当他在海关分手之际嚎啕大哭的时候,我也没有太大的不安。他和师母回国以后,我每隔一段时间与他们通一次电话,其间相隔的时间虽然不长,却明显发现陈老师的记忆力每况愈下,心有疑虑而没敢多想。朋友自北京来,说他在北大未名湖边碰见陈老师。陈老师邀请他来家里共进晚餐,他晚上欣然前去,陈老师却显然忘记了这件事,正准备与一位韩国的汉学家到餐馆吃晚饭。我听到这里,心头一震,当即给师母打电话,追问陈老师身体状况,才知道他的病情比我所料想的还要严重。师母说他们一回国就去体检,结果查出陈老师脑部有一鸡蛋大的脑瘤压迫着脑神经。不做手术,病情会恶化下去;如做手术,生命的希望只有百分之一,即使手术成功也会变成植物人。 
    
      隔着万里大洋,我和师母嘶哑着嗓音在电话两端暗自饮泣。伤心无奈之际,我只能宽慰师母。她出身于书香世家,也是爱诗读诗,也是细腻柔情,数十载和陈老师朝夕相处,相知相亲,传为美谈,此时我知道她心里的痛楚远过于我。我诅咒命运的无情。都说宁静淡泊的人可以长寿,都说大学问大修养大境界可得延年,都说书法家可达高龄,陈老师兼而有之,为什么七十出头就得此绝症? 
    
      一九九七年岁末我和妻子回国探亲,到了北京就直奔陈老师家中。陈老师在门口握着我的手喜泪滂沱,久久无语,这双手还是那样大而有力,柔而温暖。我暗自欣慰,但在客厅落座之后才发现他神情有些痴呆,说话更是艰难。他问我刚出版的书为什么叫《东张西望》,问得很认真,但对我的回答已听不懂了。然后问我你什么时候返回美国,我说过几天就走,他立刻就抓住我的手,面带忧伤。最后问我什么时候再回来,我哄他明年夏天就回来,他顿时转忧为喜。每隔四五分钟,他就把这三句问话重复一次,表情也大致一样。临走时我再次看他,在北京的师兄师弟也赶来相聚,大家全将忧虑深藏起来,举杯畅谈,笑语喧哗,似乎已回到当年欢乐的气氛中。陈老师面露喜悦,谈吐却很困难,还像几天前一样反反复复问我那三句话,饭粒掉在衣上浑然不觉。餐后品茶聊天,陈老师表情痴呆,长时间无语,大家强作欢颜,硬讲笑话,笑声干涩。忽然看到陈老师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上边拿下来一个蓝衣黄帽花脸红鼻的小丑玩具,在屁股后边的衣襟下拧了拧,那小丑就在音乐声中摇头扭臀,跳起舞来。陈老师笑眼看着我们,孩子般的欢愉。大家先是一楞,继而大笑,我觉得这玩具似曾相识,却好象隔着百年云烟。陈老师开口了,对我说: 
    
      “这是你毕业的时候送我的,我常常玩。” 
    
      我想起来了,再也抑制不住泪水。 
    
      返美以后,每逢佳节之日,每有欢喜之事,每当不详之感袭来之时,我就在当天傍晚六点多给陈老师家打个电话。这时间是北京早晨九点多,师母用手推车推着陈老师刚刚从未明湖边散步回来。陈老师忽而清醒忽而糊涂,遇到他清醒的时候还能说几句话,但这几句其实都一样:你什么时候回来?句与句间隔时间很长,甚至让我以为电话中断了。遇到他完全糊涂的时候,我就只能与师母交谈。有时候我和师兄钱志熙通电话,志熙毕业后留在北大,常去陈老师家谈诗说赋,陈老师病重之后去得更多了。从前他们写诗唱酬,近两年陈老师渐渐的连古人的名篇佳句也记不起来了。志熙说陈老师真是大境界,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病情,但他一任天然,率性自适,照吃照睡,照旧每天要到未名湖边转转,照旧是六朝风度,不颓废,不哀叹。只有一次,当志熙与他一人一句吟诵王维诗句的时候,陈老师伤心自责地说“我怎么连这么好的诗都忘记了?” 
    
      去年春节,师母在电话中说陈老师几天前大概是梦到我了,他从卧室跑出来,跌跌撞撞跑到家门口。师母慌忙拦住他,他说“朱琦回来了,他在哪儿?”师母哄他说我明天就会来,搀着他回床睡觉。暑假的时候我终于回到北京,但陈老师已经认不出人了,包括他最熟悉的人。他躺在床上,整个人都瘦弱缩小了,我不敢相信看上去空荡荡的被窝里躺的是那个从前高大魁梧的身躯。我双手握着他干枯的右手跟他说话,想唤醒他的记忆,师母还把那个红鼻子小丑拿到他面前,拧开音乐让他听,但他只是茫然地看着我,片刻功夫就连辨认我的气力都没有了,慢慢地合上了眼睛。我掩面大哭,忘记了难为情,忘记了克制,也忘记了比我更哀伤的师母。看到她满眼泪水,我似乎才清醒过来,止得住哭声却止不住眼泪。离开北京那天,我一大早来到陈老师家,坐在他的床头。我不敢去想这可能是最后一面,我对他说两个月后就会回来。他仍然认不出我,看我一会忽忽睡去,再看我一会又忽忽睡去。他在用所有的体力和智力来辩认我,喉结艰难地蠕动着,眼睛艰难地睁着。他的右眼十年前就已献给了杜甫,左眼也早已视力模糊,我此时宁愿相信他双目失明,也不愿相信他的老年痴呆症严重到这种程度。我不忍让他再辨认下去,我也必须赶往机场了。我站起身来,一双手却放不下他的右手。这时,陈老师睁开了眼睛。我俯下身去说:“陈老师,见到你我真高兴。” 
    
      陈老师茫然的眼睛蓦然间发出亮光,干枯的右手也突然来了力气,我清清楚楚感觉到他紧握了我一下。“我也很高兴,”他说,声音象从前一样。我在悲哀之中顿感狂喜,正想跟他多说几句,却发现他已经为那一握手和一句话费尽了所有的智力和体力,眼睛又茫茫然合上了。 
    
      这是我和陈老师的最后一面,陈老师给我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也很高兴。” 
    
      旧金山时间十一月十九日傍晚,志熙从国内打来电话,告知我陈老师于北京时间十九日凌晨一点十分溘然辞世。我们彼此的哀痛不用多说,志熙特别说陈老师最后跟他说的话是“最近写诗了没有”,又特别告诉我陈老师辞世的时候今年第一场大雪降临北京,天地皓素,燕园一片洁白。我说,天若有情,也会给我们老师送行的。放下电话,哀思之情无法排解,我含泪打开陈老师的《梅棣庵诗词集》。集子里有几首咏雪的诗,而第一首诗也是今存最早的一首诗就是写雪的。那是一九四一年一月,陈老师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年。想想陈老师倘若精神健朗,在燕圆银装素裹的早晨一定会踏雪漫步,诗兴大发的,然而他竟这么快就溘然离去。但他的学问没有死,珍藏在几本厚厚的著作里;他的情感没有死,荡漾在数百首诗词里;他的灵魂没有死,在白雪飘飘的夜晚乘风归去了。 
    
      我走到阳台上,阳台下就是大海。涨潮了,在这没有月光的夜晚,海潮溅起数十米宽的白浪。我默然伫立,西望神州,让如雷的涛声驱遣我的悲伤,让如雪的海浪寄托我的哀思。往事历历,有件小事此时来得格外分明。有年春天,陈老师让我在他家赏花。他喜欢种花,房里房外有几十盆。他问我“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花?”我说是兰花。他笑逐颜开,又指着阳台上十几盆兰花问我“你知道是哪盆兰花?”我指着一盆叶儿最细、花儿最小、香味最幽淡的兰花说:“就是这盆。”陈老师抚掌大笑,乐不可言,说我是他的知音。其实,陈老师这两个小提问都很容易猜。他这一生,遭遇太多人杀人的战争、人斗人的革命和人整人的运动,而他生性善良,对人至情至性,于是就只能远远地躲开乱世浊世,宁愿做遗世独立的空谷幽兰。他并非不了解社会,正因为他是一个宁静淡泊的智者,所以他看社会反而比别人看得更清楚,所以能在世人尽皆疯狂的文革时代不说半句胡言,所以他研究古人也总能结合当时的社会而知人论世。 
    
      陈老师天性是一个诗人,一个一生都在读诗写诗研究诗更以生命散发诗情诗意的诗人。尽管他知道这个世界有的是龌龊和肮脏,但他还是喜欢皑皑白雪,喜欢那哪怕是很短暂的冰清玉洁。他无力改变世界,但他在未名湖边与家人与师友与弟子营造了一个既纯洁又温情的世界。诗与情的人生境界是许多人向往和追求的,但大凡是人都在俗世里出没,更何况近百年的中国乱世居多,诗与情只能视为一种人生理想。陈老师却是真的达到了,他的生命是诗与情的生命。 
    
    
     
     
    
    
    
作者:三十年代 提交日期:2005-11-05 11:39:35
    《杜甫评传》
    
     
    
     
     
      
    
    北京大学出版社
    地址:北京市海淀区中关村北京大学校内 100871
    新华书店经销
    
    2003年7月第1版
    ISBN 7-301-05799-7/I·0606
    定价:76.00元(全三卷)
    
    
     
    
    北大名家名著文丛
    
    
    
       目 录
     
    上卷
    
    林庚序
    傅璇琮序
    作者自识
    
    第一章 “未坠素业”的家世
    一、远祖的功业
    二、祖父的文学
    三、几个奇特的亲族中人
    
    第二章 童年琐事
    一、杜母小议
    二、绮丽的童年回忆
    三、凤凰——诗人的“图腾”
    四、“脱略小时辈,结交皆老苍”
    
    第三章 壮游
    一、“太平盛世”和“太平天子”
    二、盛唐漫游之风的盛行
    三、首游郇瑕和吴越之行
    四、“忤下考功第”和“放荡齐赵间”
    五、归筑陆浑庄
    六、“二年客东都” 
    
    第四章 续壮游
    一、“心雄万夫”的奇人
    二、“亦有梁宋游”
    三、“方期拾瑶草”
    四、“坡陀青州血”
    五、“东蒙赴旧隐,尚忆同志乐”
    
    第五章 “应诏”前后
    一、一个“口蜜腹剑”的宰相
    二、一次“野无遗贤”的考试
    三、初来长安时的交游
    四、“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
    
    第六章 旅食京华
    一、“汉皇重色思倾国”
    二、缘椒房而至相位的杨国忠
    三、彷徨的“白鸥”
    四、献三大礼赋的前前后后
    五、“才士汲引难”!
    六、“率府且逍遥”
    
    第七章 续旅食京华
    一、两游何园
    二、几首陪宴诗
    三、游渼陂 登大雁塔
    四、移居下杜 寄寓奉先
    五、“马萧萧”
    六、“杨花雪落覆白蘋“
    七、“忧端齐终南”
    
    第八章 惊变与陷贼
    一、 乱唐的“轧荦山”
    二、最早的一组纪乱诗
    三、“血污游魂归不得”
    四、奉先·白水·鄜州
    五、“日夜更望官军至”
    六、“祸转亡胡岁”
    七、“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八、在相濡以沫的日子里
    
    第九章 长安遁复还
    一、喜达行在
    二、廷诤忤旨
    三、北征途中
    四、“生还偶然遂”
    五、与《五百字》媲美的名篇
    六、闻捷与返京
    
    第十章 天上人间
    一、如此“中兴主”
    二、“几回青琐点朝班”
    三、“去住损春心”
    四、“近侍归京邑”
    五、马和鹰的变化
    六、怀人忆旧之什及其他
    七、东都之行
    八、“安得壮士挽天河,净洗甲兵长不用”
    九、“天地终无情”
    
    中卷
    
    第十一章 度陇客秦州
    一、羁旅生活和归隐之想
    二、赞公和西枝村
    三、杜佐和东柯谷
    四、其他的一地一人
    五、“西征问烽火,心折此淹留”
    六、“花门既须留,原野转萧瑟”
    七、遣兴之一
    八、遣兴之二
    九、遣兴之三
    十、即目抒情
    十一、咏物寓意
    十二、“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
    十三、“海内知名士,云端各异方”
    十四、“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
    十五、“郑公纵得归,老病不识路”
    
    第十二章 入蜀“图经”
    一、“身危适他州”
    二、凤凰村里的凤雏供养人
    三、一比七
    四、“忽在天一方”
    五、山水诗的一大变
    
    第十三章 “暂止的飞乌”
    一、从草堂寺到草堂
    二、定居之初
    三、戴“白帻”“乌巾”的两位邻人和两位名画师
    四、锦里游踪
    五、蜀州访友
    六、佛日摩尼珠都无能为力
    七、身外无穷事 生前有限杯
    八、到底不是陶渊明
    九、“幽事颇相关”
    十、宁苦身以利人
    十一、秋天冬天里的哀乐
    十二、杜鹃咏叹调
    
    第十四章 转蓬
    一、一月死两个皇帝的年头
    二、未能绝俗的“幽栖”
    三、感时和惜别
    四、难中逃难
    五、旅梓游踪
    六、“激烈伤雄才”
    七、“此行叠壮观”
    八、“转益多师是汝师”
    
    第十五章 “蛟龙无定窟”
    一、一波又起
    二、狂喜过后
    三、“随喜给孤园”
    四、旅游频繁的春天
    五、客中杂感
    六、忧乱筹边
    七、“归期未敢论”
    八、伤春之什
    九、惩前毖后之词
    十、“殊方又喜故人来”
    十一、“却赴蜀”
    十二、“喜我归”
    
    下卷
    
    第十六章 赢得千秋“工部”名
    一、兴犹未尽
    二、入幕之初
    三、吏隐与假归
    四、“束缚酬知己”
    五、长安险些儿再度陷落
    六、“已拨形骸累”
    七、孔雀的愤懑和悲怆
    八、去蜀初程
    九、病滞云安
    
    第十七章 孤舟一系
    一、莺啭鹃啼时节
    二、“且就土微平”
    三、“形胜有余风土恶”
    四、“闭目逾十旬,大江不止渴”
    五、一雨便成秋
    六、凉爽了活动就多些
    七、诗的自传和列传
    八、深浑苍郁的《诸将》
    九、“清秋宋玉悲”
    十、沉实高华的《秋兴》
    十一、藉浇垒块的《咏怀古迹》
    十二、追寻兴衰之迹的《洞房》诸篇
    十三、诗歌中的寓言的随笔
    十四、“即事会赋诗”
    十五、倔强犹昔
    
    第十八章 丛菊两开
    一、一春搬了两次家
    二、双喜
    三、村居琐记
    四、“淹留为稻畦”
    五、“青眼只途穷”
    六、“两章对秋月,一字偕华星”
    七、“大或千言,次犹数百”
    八、闲情付小诗
    九、“万里悲秋常作客”
    十、“破甘霜落爪,尝稻雪翻匙”
    十一、“俯仰俱萧瑟”
    十二、天气像心情一样多变
    
    第十九章 江汉风帆
    一、“正月喧莺未,兹辰放鹢初”
    二、夔艺雌黄
    三、乘兴而来
    四、“苦摇求食尾,常曝报恩鳃”
    五、失望而去
    六、“江深刘备城”
    七、“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
    
    第二十章 潇湘夕霁
    一、自岳之潭
    二、岳麓游踪
    三、“望衡九面”
    四、回雁峰前的歌哭
    五、新知旧雨会潭州
    六、赋《变律》者之变
    七、“终日忍饥西复东”
    八、“落花时节又逢君”
    九、“杀气吹沅湘”
    十、赞学与谢馈
    十一、“羁旅病年侵
    
    葛跋
    作者赘语
    再版后记
    
     
     
    
作者:三十年代 提交日期:2005-11-05 11:40:06
     
    
    我心中的菩萨 (吴相洲)  
    
        记得上学的时候,住在隔壁的一个同学听了一次先生给哲学系开的有关诗歌与哲学关系的讲座,回来后很认真的对我说:"陈先生像佛一样,死后说不定能烧出舍利来。"这大概是先生给人最突出的印象。刚入学的时候,晓音师在一次谈话中,也用"大菩萨"这个词来称呼他。自追随先生以来,我日益深切地感受到先生菩萨一样的心肠,菩萨一样的智慧。
        先生于治学有深透的体会,在指导我们读书时能多方设喻,广开方便之门。我曾将这一体会写在毕业论文的后记中:"大概一个人的成长,总需有师长的接引,特别是当你想要追求却找不到门径的时候,只有师长才会使你走出无名的困扰而达到开悟的彼岸,这便是我得遇先生指导的深切体会。入学之前,我也曾写过几本书,发表过一些文章,但发言立论,总是缺少一种浑厚之气。来到北大以后,一新师循循善诱,善开方便之门,使我的学业日趋正途。"
        先生还常与我谈人生,谈社会,坚定我的向学之志。他常问∶"跟我读书苦吧?"我说∶"我是来修行的。修行者也有快乐。"先生爱讲故事,故事中的人物有正面典型也有反面典型,所寓微言大义却经常是不明说的,然而那常常会让我反省好些日子。我知道,先生不管我有无成才之志,都总希望我能成为一棵大树。这种"望子成龙"之心,这种师生之间学术生命连成一体的特有的责任感,常使我感到惶恐,简直是如果不好好读书,就无以为人了,所以我从不敢偷懒。我自从1987年开始教学,已经有10多年教龄,班主任做过六年,研究生招过两届,我感到作为一个教师最乏术的就是帮助别人立志。而我随先生读书,我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期望,为实现他的期望去发愤,有一种特别的快乐。
        先生特别喜欢让弟子们陪着在校园里散步。上学的时候,交读书报告,听批改意见,平均每个星期都去先生家里一趟。每次照例他都把我从朗润园送到未名湖边。一路上边走边谈,他认识的人很多,每遇到一个熟人都介绍说:"这是我的博士研究生。"我开始有些不理解,后来我慢慢体会到,他在说这样话的时候,心理一定有一种特别的拥有感,这是先生的乐趣所在。所以先生喜欢聚会,喜欢带弟子们散步。我从录相中还看到80年他带弟子们一行十几个人到陶然亭和香山游览的"盛况"。其情形令人想起《论语》侍坐章中曾点所描述的"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的情境。孔子非常赞同曾点的志向,想必古往今来,老师的心情都是一样的吧。
        先生是一个有真性情的人,自然万物的兴衰枯荣,无不牵动着他的情绪。他很为燕园像一个花园而自得。园子里各种花草树木,他都能叫上名来。一次为了告诉我一个花的名字,曾带我骑车到办公楼的南面,特意指给我看。他把诗和生活连在一起,古代的诗人仿佛就是他生活中的朋友,时常与他们一起喜怒哀乐,平淡而实际的生活,被先生赋予了那样多的诗情画意。他正是怀着这样一颗诗人之心去解读古代诗人的。"一生标举渊明性,三卷传达子美心",这正是先生性情的本源和以心读诗的特点。
        11月17日,这是先生的生日,也是弟子们的节日,弟子们都要到朗润园给过生日,大家聚拢在先生周围,为先生祝福,也分享先生的快乐。今年11月17日又要到了,心中感慨无限,写了这篇短文,算是纪念先生的诞辰吧。
    
                2001年11月1日。
     
    
作者:三十年代 提交日期:2005-11-05 11:40:41
    
    仁者的心  
    
    ——追思陈贻焮先生
    
    孙明君
    
        2000年11月19日凌晨,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了我,钱志熙兄告诉我:“陈先生去了。一点左右去的。”我看看表,其时五点,急忙起来,推开门,天地静寂,大雪纷飞,漫天皆白。我含着泪水,骑车赶往北大朗润园先生的府第。1993年夏天,我收到了北京大学的录取书,跟随陈先生做博士后。那时经常去先生家,听先生在做人和做学问上教诲我。侍坐在先生身边,清茶一杯,窗外树影婆娑,清风徐来,听先生说古道今,实在是人生的一种享受。出站后我到清华大学任教,也时时前往府上拜谒先生。没有料到先生从美国讲学归来后,身体每况愈下,一年不如一年。2000年的11月16日,先生在京的弟子赶来为先生祝寿时,发现先生已经无法辨认来人。但谁也没有料到先生会在两天之后离开我们,这一次聚会竟然是先生与弟子之间的最后一次聚会。
    
        先生为人热诚善良,品格高尚,在学术界有口皆碑。多年来,先生给我的教诲很多,现在回忆起来,让我最为难忘的是这样一句话:“为人处世不能有机心。”原来读《庄子》我也看见了“机心”一词,庄子在《天地》篇中借江阴丈人之口说:“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先生不仅自己没有机心,也希望自己的弟子没有机心。但没有机心只是先生一生为人处世的一个侧面,对先生而言还有更重要的一个侧面,那就是以仁者心处世。先生待人是坦诚的磊落的,先生对他人的仁爱之情是深厚而博大的。先生一生最推崇最服膺的两位中国古代诗人,一位是陶渊明,一位是杜子美。此两位大诗人在人格上的共同之处就在于不仅不以机心处世,而且是以仁者心接人待物。仁者心是中国传统文化精神的精髓,是衡量古代诗人人格的重要标准。陶渊明《饮酒》云:“仁者用其心,何尝失显默。”杜甫《过津口》云:“物微限通塞,恻隐仁者心。”当诗人的仁者心投射向自然之中时,诗人热爱自然界的一草一木,会陶醉在自然山水的妙境中乐而忘返;当诗人的仁者心投射向社会时,诗人关注社会现象,思考社会现实,具有深刻的忧患意识;当诗人的仁者心投射在人与人的关系之中时,诗人对自己的亲人、对自己的朋友、对自己周围所有的人无不充满了关爱之情。陶渊明是这样,杜甫是这样,陈先生也是这样。近年来学界非常强调对研究对象的理解之同情,陈先生对陶渊明和杜甫等人的研究不仅是同情的,而且有人格上的共鸣点。正如林庚先生在《杜甫评传序》中所说:“一新为文,如行云流水,莫逆于心;其于杜甫,爱之既深,便倍感亲切,如话家常。”陈先生对陶渊明、杜甫等诗人的研究,不是一种功利性的研究,其中包含有因人格内蕴相通相契从而不得不流泄的情感体验。陈先生的《杜甫评传》等著作之所以具备独特而持久的魅力,与先生对杜甫的挚爱,与先生对杜甫之心的理解,与先生之人格与杜甫之人格的相通密不可分。缺乏这样一种人格上的相近相通,就无法做到与古人莫逆于心。为学位而写作,为职称而写作,为名利而写作,也许是我辈难以写出好文章的根本原因吧。 
    
        又是一年春好处,未名湖中波光粼粼,朗润园里柳丝依依,一切都与往年没有区别,而那位散步在湖光塔影中的老人却永远不会再出现了。月夜,偶或经过湖畔,感觉中老人依然徘徊在不远处,正在轻声吟哦…… 
    
    2001年3月10日于清华园
    
    
    
    
    
     
    
    
作者:三十年代 提交日期:2005-11-05 11:41:04
    
    十年师生缘--纪念给我学问和快乐的一新师 (杜晓勤)  
        几个月来,我总是习惯于认为先生还健在,还在北京等着我呢。直到前几天晓音师电话中说,学界对一新师的追思纪念会都已在三月份开过了,师兄弟们也在4月中去为先生扫过墓了,我才猛然警醒:不能再自欺欺人,不承认先生已归道山的事实了。于是,对先生的感念在心头不断萦绕着、渐渐郁积着,将我拉回那清晰得仿佛如昨的十年前……
    
        (一)
    
        十年前,我还在西安跟随霍松林先生和杨恩成先生读硕士研究生。由于我当时对杜甫情有独钟,不仅接连发表了好几篇关于杜甫诗歌接受问题和文化心态的小文章,而且学位论文也拟以杜甫为主攻方向的,所以平时除了研读杜诗之外,看得最多、也最喜欢的杜学著作就是当时刚刚出齐的陈贻焮先生的煌煌巨著《杜甫评传》。恩成师见我对陈先生及其学问十分敬仰,就对我说:"陈先生不仅学术造诣有口皆碑,而且是当今学界公认的宽厚、热情、乐于奖掖后进的好老师,你就报考陈先生的博士生吧!"恩成师的这一番话,一下子激发起了我心中积存已久的对陈先生、对北京大学的向往之情。当天晚上,我就斗胆提笔、恭恭敬敬地给远在京城的先生写信,表露我对先生的敬仰之情和想报考先生博士生的热切愿望。没想到就在我寄出此信一周后,先生就给我回信了:"你想报考我的博士研究生,十分欢迎。我每隔三年招一次研究生,已经有两年没有招学生了,你明年来考正好。你既然想考我的研究生,从现在开始,你就得认真研读魏晋到唐五代代表作家的集子,新旧唐书和《资治通鉴》的这一部分也要通读。你好好准备吧!"我没想到,先生第一次给我这远隔千里、从未谋面的年轻学子回信就如此的坦率,这坦率中蕴含着热诚和严格,让我深受感动、满怀希望,又倍感惭愧、不敢懈怠。是为我亲得先生教诲之始,时在1991年初春。
        接下来的一年,我全力以赴投入到毕业论文的撰写和报考博士生的紧张准备之中,和先生很少通信。
        1992年3月底,在北大博士生考试前十天,我来到了向往已久的北京大学。到京后的第二天上午,我就急不可待地来朗润园拜见先生。在我诚惶诚恐地敲过门之后,出来开门的师母笑着问:"你就是西安来的杜晓勤吧?"随即转身对在里屋工作的先生说:"晓勤来了!"先生边朗声应道:"晓勤来了,欢迎欢迎",边大步走了出来。听到师母和先生直接呼我的名字,一股暖流顿时涌遍我全身:先生和师母的蔼然热情真是名不虚传啊!我如果能考到先生门下学习,该是多么的幸福啊!在我坐下之后,师母马上给我端来一杯香茶,让我品尝茶点。先生则询问我到北大后的食宿情况,让我注意增加营养,他笑着说:"我们北大的学生食堂伙食还是不错的吧,你多吃点小炒,考博士就要吃小炒,不要怕花钱。"我听后不由得也笑了起来,原先的拘束到此时已荡然无存。先生又说:"这几天你也不要太用功了,要适当注意休息,我主要是考你们几年来的专业积累,并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就能行的。考前你就不要再来了,回去认真准备吧。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可以和师母说,不要客气。"因为复习太累和心理紧张的缘故,我在来京之前就因眼压过高,双眼出现了虹视现象。正是先生和师母这样的平易近人、和蔼热情,才使我原本绷得太紧的脑筋松驰下来,终于在十天之后能以较好的心理状态考完试。
    笔试全部结束后的那天傍晚,我又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来到先生家,因为我对自己这几天的考试并不十分满意。先生则说:"笔试已经结束了,就不要去想它了,你现在可以跟我说说,你为什么要考北京大学,要考我的博士生?"接下来先生问的就全是专业问题了,我不由得又阵阵紧张,心里直敲小鼓:"不是已经考完了吗,先生问的问题怎么比试卷还要深还要广呢?"尤其是魏晋南北朝一些作家的集子我还没来得及看呢,好多文学史问题我还没有考虑过呢,我硬着头皮尽量回答,不懂的只好照实说不懂。在熬了将近一个小时之后,我发现天色已晚,打算告辞了,就顺便问了一下先生:"明天的面试,先生参加吗?"先生回答道:"我当然参加了,不过,你就不要来了。"我听到这里,心中猛然一惊:"啊,完了,一定是先生觉得我素质太差了,连面试都不让我参加了。"没想到先生接着又说:"我刚才已经给你面试过了,而且我们面试了将近一个小时呢,明天那么多考生面试,统共只有两三个小时,你还去干吗?这几天你一直复习考试,北京城里一定还没去过吧,明天你进城去好好玩玩吧!"到此时,我才恍然大悟,怪不到师母今天一端上茶就悄然退出房间了,先生也是一改我上次来时的随和,一直满脸严肃地不停地问我各种各样的专业问题,原来先生在对我进行面试呐!
        在考完试回到西安的一个月后,我就得到消息,已被先生初步录取。欣喜之中,我就给先生打了一个长途电话,先生在电话里首先对我表示祝贺,接着就提醒我:"不要急于想来北京学习的事,你现在最紧要的是要安心在霍先生和杨先生的指导下,做好你的硕士学位论文,争取以优秀的成绩通过论文答辩。"是年六月中,先生应霍师松林先生之邀,来到陕西师范大学,为我的两个师兄主持博士论文答辩会,使我在正式入陈门之前,已经先饱览了先生恢宏自如的学术气度和风采。接下来两天中,我又得以陪先生和师母游览秦始皇兵马俑、华清池和骊山等名胜,就是在这次游览途中,先生给我讲了要打通文史,将文学研究和文物考古、历史研究结合起来的必要性。
    
        (二)
    
        1992年9月,我终于来到了向往已久的燕园,来到了先生身边学习。9月10日是教师节,那天下午我和同年吴相洲兄捧着鲜花,拎着各自从家乡带来的酒,正式到先生府上拜师。我们进门后,欲向先生行跪拜之礼,先生摆了摆手:"跪拜就不用了吧。"我们就先后向先生深深地鞠了几个躬,作了几个揖,表明跟随先生苦学的心愿。先生笑着说:"你们如此尊师重道,我很高兴,这也说明你们是真有决心要跟着我苦读三年,这太好了。" 先生随后对我们宣布了"门规":"我知道你们都发表过文章,但是我要告诉你们,这两年之内不许写文章,更不许向外投稿!你们要好好地坐下来读原著,从曹操读到李后主。"先生要求我们每个月交一次读书报告,长短不限,不过一定要是自己读书过程中的心得。先生还告诉我们,当年他带葛晓音老师、张明非老师时就是这样的。葛老师、张老师三年之内每人都写出了上百万字的读书报告,她们后来发表的文章大都是从读书报告中提炼、伸发开来的。先生的这一介绍,无疑是为我们打足了气、鼓足了劲。过了一会,先生又说:"今天你们的几个师兄等会儿也要来,你们就在我这儿吃晚饭吧,师兄弟们也可以认识认识,聊聊天嘛。"不多会儿,钱志熙师兄、马纯师兄、吴光兴师兄、刘宁师妹陆续带着鲜花或贺卡到了,向先生表示节日的祝贺和感谢。大家看到先生和师母特别亲热,尤其是马纯师兄一进门就拥抱着先生,亲了亲脸,就好像在外的孩子回家看到父母一样,无拘无束。那天,我是第一次体会到世界上还有这样融洽、自然的师生之情,我能成为其中一员真是太幸福了。
        大概是从九十年代初开始,先生自己就不大写大块的文章了。先生认为,作为学术竞技场上的一名老运动员,应该急流勇退,退下来当一名好教练,一心一意培养新手。先生喜欢说自己是教练兼啦啦队员,他要让我们接受严格而系统的学术训练,要把我们扶上马,再送一程,还要为我们呐喊助威。先生指导学生是相当认真的,他自己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每隔三年才招一届研究生,而且一届不超过两人,目的就是在这三年之内可以集中精力培养这一至两名学生,直到把他们送出门,才招下一届。这在当时各高校的古典文学硕、博士导师中是不多见的。
        在我们入学之初,先生就说,这三年中他自己最主要的工作就是指导我们读书、做论文。先生那时除了每周给系里的研究生上两节"杜甫研究"选修课,偶尔参加一些学术活动,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指导我们读书、为我们批阅读书笔记上。先生常常自我解嘲,他是个"傻"老师,只会用"笨"办法(即先让学生"精读原典"写读书报告,然后再从读书报告中提炼观点、深入开掘,写专题论文,最后在一系列专题论文的基础上,撰写博士论文),教"傻学生"。先生曾自豪地说:"我带出的学生虽不至个个都是极优秀的,但不可能出废品、次品。因为我用这'笨'办法,舍得花'死'功夫,而且每道工序都是严格把关的。'水到渠成',绝不会发生三年级了学生还无题目可写,快毕业了论文被枪毙的事。"但是,这样一来,先生要多付出多少心血呀!
        第一年,我们除了上外语课,其他的时间几乎也都是埋在宿舍里读书写笔记。我从《诗经》《楚辞》开始,系统阅读中国古代诗歌作品,一路理下来,直到唐末五代。大概是从十月初开始,我每隔一个月就给先生交一次读书札记。这可是真正意义上的"札记"啊!短的一条只有十几个字,长的则达数千言,而且,我读书时还经常把一些自认为可能有用,但又无一丝己见的原始材料归类排比在笔记本上。然而,年已古稀、且左目因写《杜甫评传》早已失明的先生,每次都将我这些密密麻麻、泥沙俱下的文字逐字逐句地批阅一遍,甚至连一个用错的标点符号也不放过。先生每次都力图从我那些芜杂繁乱的文字中找寻出哪怕有一丁点学术价值的东西来。先生通常是在他认为"尚可"的字句下面,用红圆珠笔"点"过去;在"较好"的条目旁边,打上一个 "勾";在"很好"的条目旁边,打上两个 "勾";在"大佳"的条目旁边,打上三个 "勾"。在每份读书笔记的后面先生都写着"总评"。先生在收到我们交来的读书笔记后,大概不到一个星期就看完了。然后先生就给我们宿舍打电话,让我和相洲错开时间,分别来先生家面谈。先生这样做的目的也是在于每次可以把问题谈得集中一些,时间谈得多一些。
        我和相洲每个月最盼望的就是到先生家来"谈"、"取"读书笔记的日子。每到这一天上午(几乎都是上午九点钟左右),我就既高兴又紧张。我们当时住在紧靠学校南门里边的二十五楼,先生住在燕园东北角的朗润园,每次来先生家都要路过高大、挺拔的博雅塔,途经风景优美、波光粼粼的未名湖,穿过幽静、深曲的后湖。一路上看着燕园里这如画的景色,我心里自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欣悦。但是每当快到先生家时,心里就难免犯嘀咕:不知先生对我这次 "报告" 的评价如何?我那个所谓的"新见",不知道先生 "首肯"不?等到一进先生的家门,这种紧张的心情马上又被先生那慈祥的目光和师母热情的话语融化得无影无踪。每次落座后,师母总是先端上一杯热热的、香香的茶水,然后让我和先生一边吃着各种各样好吃的糕点和糖果,一边悠闲地谈着学问。(这真是难得的一种享受!)先生从来都是鼓励我,总是说:"你读得很细,很认真,大小创获不少,积攒起来,将来大有用处。"(1992年12月5日语)"有不少自己的看法,这很好,读书当如此,始有长足进步。"(1992年12月22日语)"这许多心得,可帮助加深印象,将来进一步研究亦有参考价值。"(1993年5月27日语)至于我"笔记"中的一些具体问题,先生大多让我拿回宿舍后自己看(因为先生已经在批语和总评中写得很详细了)。
        先生特别喜欢给我们讲故事,他不但讲他当年上大学时的趣事,讲林庚先生是如何指导他研究古典文学的,讲他如何带葛晓音老师、张明非老师和钱志熙师兄、朱琦师兄的,还讲学界其他先生的学问和为人,我们从先生所讲的这些故事和趣闻中学到了很多治学和做人的道理。先生告诉我们,做学问既要有远大志向,又要有实际事功;既要有自己的见解,又要辩证宽容。先生最反对动不动就和别人商榷,动不动就写文章批评别人的人。先生经常告诫我们:"我们这一门不喜欢和别人'打仗'。关键在于你要能'立',而不是"破";要有自己的系统研究成果,不要靠自己一丁点的不同于别人的理解,就去和学界前辈或者名人商榷以哗众取宠。要充分尊重前辈学者的研究成果,要认真学习其他研究者的优点,有容乃大。"
        天气较好的时候,我们大概只在房子里聊半个多小时就出来,到先生家门口的后湖边,坐在椅子上、柳树下,看着满湖的涟漪、烂漫的二月兰(先生认为,二月兰可算是北大的校花,春天里北大偌大的校园中,山上、路旁、屋下、湖畔到处是这种繁星一般小小的紫色的花朵),继续谈着各种各样的话题。
    那时候,北大校园里还没有在各种文物、景点旁树立文字介绍牌,而我又是从外校进来的,对燕园里的掌故可说是一无所知。先生总是兴致勃勃地领着我,沿着幽曲的湖边小径,拨开茂密的丛林,探幽访古。先生曾站在碧波荡漾的后湖边,指着北招西边开得甚旺的荷花告诉我,这可是季羡林先生出访印度时,千里迢迢带回的天竺良种。先生曾带我来到僻静少人的后湖西北角,指着长在小路拐弯处、湖边小石桥头的一棵歪脖子老树说,这个地方晚上骑车经过时要特别小心,曾经有一位先生在这个地方撞上过此树、掉到水里去了,但是却从来没有人要求过把这棵树砍掉,只是让学校拓宽了一点道路,所以我们现在仍可以看到这个趣景、奇景。我们也曾跨过后湖西边的石桥,进到颇具乡村景色的湖心居民区,先生指着西南角石桥边一个貌不惊人的太湖石说,她可有来历,而且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青莲朵" ,随着季节的变化,她的颜色也会不同,还是全国三大名石之一呢。现在想来,和先生一起在校园里散步、聊天的那些日子,真是一生也忘怀不了的美好记忆。
        到1994年春天,我和相洲都已经读到中晚唐了。先生有一天把我们叫去,让我们开始考虑写专题论文的事。先生告诉我们,北大有一个很好的传统,在评价一个学者的学术水平乃至评职称时,不是看重他写了多少书,他写了什么书,而是看重他的专题论文。先生说,有人凭一篇论文就当了教授,某些人虽然写了几十万字的巨著,却连续几年申请副高都没能通过。问题就在于,所谓的"专著"中有太多的水分。而专题论文则能见其功夫,含混不得,马虎不得。先生还说,所谓的"编著"最为害人,尤其是有些导师喜欢带学生编什么文学史或者概论、通论性质的书,简直是在毁学生的学术前程,因为这样做,只是在培养学生综合别人成果的能力,且形成思维定势后,学生写文章时也会分不清哪是自己的观点,哪是别人的成果,甚至径直化取他人成果为己见。
        在对已有的厚厚的七大本、多达三四十万字的读书笔记的重新翻检后,加上先生的指点和引导,我在1994年的春夏之交,决定以"南北朝后期到初盛唐间诗歌艺术转型与社会文化转型之关系"作为我博士论文的主攻方向。在先生的悉心指导下,我在短短的两三个月内,就陆续写出了《论龙朔初载的文场变体》、《陈子昂的家学渊源与其人格精神、文学创作之关系》、《初唐四杰和儒道思想》等三篇文章,为撰写学位论文作了必要的准备。
        1994年9月,先生受邀,将携师母远渡重洋,赴美到斯坦福大学讲学,所以先生就请葛晓音老师继续指导我和相洲。先生临行前一天,我们所有在京的师兄弟都齐聚先生家为先生和师母饯行,席间大家既为先生出国讲学高兴又为将来的半年多的离别而伤感。第二天,我们到国际机场送先生和师母。在入口处,我们和先生、师母恋恋不舍,但都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生怕先生和师母太伤感,但是,先生的眼中一直滚动着泪花。等到和我们握手再见时,先生竟一下子放声哭起来了,泪如泉涌。先生的哭声是那样的大,像孩子一般,毫不顾忌旁边熙熙攘攘的人群,我们一直憋着的眼泪也都禁不住夺眶而出,旁边的旅客、送客也都被感染得潸然泪下。
        1995年4月,先生和师母从美国回来了,这时我和相洲也已在晓音师的指导下完成了博士学位论文的初稿。先生看完我们的论文初稿后,自然是十分高兴。但是,我们都明显感到先生的精力大不如出国以前,先生跟我们谈话时间一长就感到累,就想睡觉,不过谈话时思维能力未见衰退。六月中旬,我和相洲要举行博士论文答辩会了,先生也和葛老师一起,不顾北京炎热的天气,为我们的答辩会做准备。答辩会那天,先生早早地就来到了系上,告诉我们答辩时不要紧张,只要从容、老实、谦虚地回答各位专家的提问就可以了。因为论文已经写出来了,而且写得还不错,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有先生的这些话,我们那几天一直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有点底了。在上午相洲的答辩会上,先生除了在开始的时候,对各位专家不惮酷暑审阅我们的论文,又不辞辛劳拨冗参加我们的答辩会表示了诚挚的感谢,大多数时间都是在静静地听着各位专家的提问和相洲的答辩,很少发言。但是,当一位专家对相洲论文中有一处和先生《杜甫评传》观点相左表示异议时,先生马上接过话题说:"学生和老师的观点不一样,很正常,只要他言之有理,有何不可呢!相洲提出这个观点,是征求过我的意见的,我个人认为是很有道理的。"先生这番直率的发言,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那天,先生和各位专家一起在答辩会场坐了整整一个上午,竟然没有打过一次瞌睡。要知道,先生那段日子和别人谈话通常只能谈到一两个小时。可以想象,先生那天上午是多么的累呀,但是先生硬是坚持参加完了上午的答辩会。我们大家对先生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
        七月初,我们终于取得了博士学位,要毕业了。我和相洲穿着博士服、戴着博士帽来到先生家谢师,先生拉着我们的手,一个劲地说:"不容易啊,不容易啊,三年了,你们苦读了三年,终于熬出来了,不容易啊!"说着说着,先生的声音就变了,泪水从先生的眼眶慢慢地流出来,先生又一次哭了。其实,这三年中,先生比我们更加不容易啊。刚开始先生要把我们从野路子上拉回来,就已经煞费苦心了,后来又一个字一个字地为我们批阅读书笔记,想方设法启发我们发现问题,悉心指导我们深入研究,而这一切都是先生在已经年逾古稀、左目失明的情况下进行的,先生在我们身上花费的心血比我们自己的努力要多得多啊!先生的培育之恩,是我们永远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也是我们一辈子报答不尽的。
    
        (三)
    
        1995年夏天,先生的病确诊了,原来是先生的脑内长了一颗肿瘤,发现时这颗肿瘤已经在先生的脑内长到两厘米大了,正是这颗肿瘤压迫了先生的一部分神经,使得先生的精力受到影响。但是,考虑到这是一颗良性肿瘤,而且先生年龄已大,不适宜做手术,医生就建议主要用药物来缓解病情。
        是年秋天,我留校任教了,可以经常来先生家向先生请益。先生虽然不再能和我深入讨论一些学术问题了,但是仍然很健谈,很开朗。先生经常要求我安心工作,继续研究。对于我从事的对外汉语教学工作,先生也是十分支持和鼓励的,先生不止一次地说,他就带了不少的外国留学生,把中国的优秀文化传播到其他国家本身就是十分有意义的,而且通过教学还可以提高自己的外语水平,更好地了解其他国家的社会文化,了解国外学术界的情况。所以先生经常用流利的英语问我问题,而我总是回答不了几句,就改用中文了。先生于是就叮嘱我要努力学好英语,争取早日出国交流。
        在我刚留校的一两年内先生的病情发展得较慢,所以每当我来先生家聊天时,先生总是兴味盎然。有一次,我刚刚在《文学遗产》上发表了一篇文章,就给先生送来了。哪知刚进门,先生就高兴地对我说:"你刚发表的那篇文章,我已经看过了,写得不错,不过不要骄傲。"接着他又从案头取出当年的几期《文学评论》和《文学遗产》杂志一一翻给我看,喜形于色地说:"晓勤,你看今年我们陈门大丰收了,葛老师、志熙、相洲和刘宁今年也都发了文章,而且是一个接一个,真不赖!"先生笑得是那样的开心!原来我们所取得的每一点进步,都能让先生如此高兴啊!我不由得暗下决心,要做出更多更好的成绩来!
        除了工作和专业,先生对我的生活和家人也十分关心。在我留校后第一次分到宿舍时,先生就说要来看看。那天上午,先生和师母从校园东北角的家一直走到学校南门内我住的26楼。先生和师母进门后,看到我那10平方米的房间里,有床,有写字台,有书橱,还有一个旧的黑白电视,不停地夸道:"不错,不错,室雅何许大,你这儿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嘛!"那天中午,我和妻子陈瑜给先生和师母做了一些家常菜,先生和师母更是赞不绝口:"味道不错,味道不错,你们还真有两下子。" 我知道,即使我们做的菜不好,先生和师母也会很高兴的,也会吃得很香的。
        先生和师母另一次到我家来,是在1997年春天我孩子文郁出生以后。那时先生的病情已经发展了,主要症状就是特别容易累,想睡觉。文郁出生的时候,先生和师母正在南京旅行。当二老在电话里听说孩子已经顺利分娩时,那高兴劲就甭提了,先生和师母在电话里说:"太好了,太好了,恭喜恭喜,生了一头'小牛'(因1997年的生肖是丑牛)。"不几天,先生和师母从南京回来了,说想来看看陈瑜和孩子。我们觉得先生和师母应该多休息几天,再来也无妨。但是先生却坚持这几天就要来,我说先生和师母要来的话最好让蓟庄大哥或者友庄大姐用车送过来,因为当时我已经搬到校外,住在中科院25楼了,那个地方离先生家又更远了,足足有四、五华里,而且要穿过一条交通十分繁忙的白颐路。
        在先生打过电话不几天的一个上午,我刚从学校上完一、二两节课回到家(大概10点多钟),陈瑜就告诉我:"先生和师母马上就要来家看文郁了。"我说:"太好了,但先生和师母怎么来的呢?"陈瑜说:"师母说今天天气很好,先生兴致很高,可以一路散步过来,师母说也好让先生锻炼锻炼,省得老不活动。"我一听,着急了:"这怎么行呢?这一段路不但很长,而且相当危险。"我马上就给先生家打电话,可是已经没有人接了,先生和师母已经出发了。于是我就马上骑车,沿着先生和师母可能走的路线去接他们。可是我一路上找过去,却怎么也不见先生和师母的身影。这可怎么办呢?我焦急地在门口的路边等呀等,一直等了将近40分钟,才看见师母和先生从东边慢慢地走过来了。我马上跑上前去,一边搀扶着先生,一边忙问师母怎么从东边过来了。师母说,因为大哥和大姐今早都出去了,她和先生上午在家没有什么事,反正要出来散步,所以9点半就从家里出发了,但是过了马路后没有沿着路往南走(这是条捷径),而是进了中关园。因为中关园里要比马路上安静得多,而且先生和师母好长时间没有来过北大中关园宿舍区了。他们在中关园里边走边停边看,还在路边的椅子上休息了几次。我再看看先生,先生显然已经相当疲惫了,高大的身躯挪动得很慢。
        进门后,我马上安排先生和师母先在沙发上坐着歇一会儿,但是先生却坚持要先看小文郁。先生和师母看着文郁红扑扑的小脸蛋,高兴得合不拢嘴,直说:"小家伙长得不错,以后一定是个聪明蛋。"师母从包里拿出几套小衣服和一个小纸盒子来,师母指着那只小盒子说:"这是个小牛,是我和你老师在南京夫子庙给文郁买的,因为他也是头小牛嘛!"我接过来打开一看,真是一件十分可爱的小工艺品,陶土烧制的小牛,涂着褚红的漆,形态顽皮可爱。我马上把它就放到书架上了,对睁着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的小文郁说:"小家伙,你知道吗?这可是师爷爷和师奶奶从南京给你带回来的呀!"(后来文郁懂事了,也特别喜欢那头小牛,经常自豪地说:"这是师爷爷和师奶奶送给我的"。)看完文郁后,我就马上让先生和师母在沙发上休息,可是先生刚坐了几分钟,就累得开始打瞌睡了。于是我马上和师母商量,赶快吃午饭,好吃完饭立即让先生回家休息。那天,我们是在中科院25楼院子里的"天外天"吃的饭,饭菜都很对先生和师母的口味。先生一开始也和师母一道直夸"好吃,好吃",但没吃多一会儿,先生就又困得不动筷子了。于是,我草草地结了帐,就出去叫了一辆出租车把先生和师母送回去了。我直到现在还后悔,那天我怎么没有想到先生和师母会从中关园里来的呢,要是我多动一点脑筋,到中关园里去找,先生和师母也不至于那么累呀!
        后来,师母告诉我,那是先生的最后一次远足,以后先生再也没有散过那么远的步。但师母又说:"你老师那天是一直坚持着要走到你们那儿看文郁的,他就是这么倔强的一个人!"
        大约从1998年初开始,先生的病情又有所发展,这时候先生脑部的肿瘤开始压迫运动神经,先生左腿的迈步已经受到影响,先生不得不开始用拐杖走路了。每当我看到先生魁伟、挺拔的身躯,因为架拐而一晃一晃的时候,心里就难受得想哭。但是先生自己的情绪却似乎没有受到影响,依然是那样的乐观、爽朗。这时我到先生家来,大多是坐在先生旁边,跟着先生学吟诗,吟的内容主要是先生自己的《梅棣盦诗词集》中的作品,或者唐宋名篇。那时先生的记忆力虽然衰退得不少,然而这些作品还是记忆犹新的。往往是先生先吟一遍,然后我一句一句地跟着学。先生是用湖南话吟的,声音洪亮,抑扬顿挫。我呢,刚开始还想学着先生也用湖南话吟,但是先生没有吟过的作品,我自己就不知道怎么发音了。后来,我和先生商量,我能不能改用自己的家乡话如皋话吟(因为如皋话也是有入声的),先生想了想说,你试试看吧!我试着吟了一首杜牧的《山行》,先生说:"凑合着也行吧!"于是,我们师徒俩,就一个人用湖南话,一个人用如皋话,一前一后直着嗓子,大声地吟唱着同一首作品。害得在另一个房间里的师母忍不住跑过来说:"我怎么听怎么都觉得你们师徒俩这么个吟法怪怪的。"我和先生都笑了,先生还说:"怪就怪吧,反正我们是'自长吟",自娱自乐嘛,又不是登台表演,吟给别人听的!"所以,那时几乎每隔一两周,我都要来和先生进行这让别人听起来"怪马古冬"的"二重吟唱",但是,先生和我都快活得不得了。哎,可惜的是,当时我总想等到我吟得稍微上点路子了,再把我们师徒俩的"吟诗"录下音来,谁曾料想先生竟这么快就离开了我们,这竟成了永远的遗憾!
        在以后一段时间,先生连房间门都走不出去了,我就坐在先生的床头,陪着先生说话,偶尔也还吟吟诗。但先生有一段时间,对音乐特别的感兴趣。听师母说,先生有时一个人躺着的时候也唱歌、大声地哼哼,而且总喜欢哼唱年轻时学过的英语歌。有几次我来看先生,先生让我也唱英语歌给他听,可是惭愧得很,我虽然学了十几年英语,但除了初中一年级刚开始学英语时学过《A、B、C》和《Happy New year》等入门歌外,后来那么多英语老师竟然都没有教我们唱过什么英语歌(可见我们在80年代所受的英语教育比起解放前来都不如)。先生见我唱不了,就给我唱,他唱的是美国黑人老歌,虽然只唱了五六句,但声情并茂,发音浑厚而标准,旋律缓慢而深情。我不由得暗暗佩服先生对这些音乐深切的理解。还有一次,先生让我给他从墙上取下箫,他说要吹箫。我一听,就特别高兴。因为以前,只有我们每次师生大聚会的时候,先生才会为大家表演吹箫,那是我们学生最喜欢的一个节目。然而,由于疾病的原因,先生的底气显然已经没有以前那么足了。我听着先生吹出的断断续续的悠长的箫声,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楚。但先生吹得是那样的认真,那样的专注,那样的怡然自得。
        总之,自从先生得了这病以后,对自己的病情似乎毫不介意,先生从来没有痛苦、犯愁过,依然是那样的自然、任真,依然是那样的快乐、爽朗,这也是我们每次去看先生时,依然能够和先生一起快乐的一个重要原因。
    
        (四)
    
        1999年11月16日下午,我接到了要到日本工作两年的任务,那天恰好是先生75岁的生日。我一拿到意向书就直奔先生家,先生知道后,高兴极了:"这下你可以出去看看了,太好了!"先生还告诉我,他在日本有许多好朋友,如松浦友久、入谷仙介等,有空了应该去拜访他们。我正式来日本的时间是2000年3月底,出发前一天,我到先生家向先生和师母辞行,先生还不忘让我充分利用在日本的机会学好日语,借鉴日本学者的治学经验。临分手时,先生突然又问我:"晓勤,你这次去是几年?"我回答说:"两年。"先生好像有点伤感,喃喃地说:"要两年啊。"我连忙安慰道:"先生,没关系的,日本很近,我每个假期都可以回来看您的。"因为我想,虽然先生的病情一直在发展,但是发展得并不是很快,不是都已经过来了五六年嘛。在我临走的时候,先生拉着我的手,泪水夺眶而出,我则强忍着泪水离开了先生家。
        来日本以后,我是每隔一两个星期就给师母打电话,问先生的近况,刚开始师母总是回答和我走之前差不多,没什么大问题,不用担心。但是到去年7月初的一天晚上,我给师母打电话,像往常一样询问先生近来身体怎么样时,师母在电话的那头停了一下,缓缓地说:"不太好。"我一听,心里猛然一紧,连忙问:"师母,先生到底怎么了?"师母哽咽着说:"你老师前几天突然发了一次烧,现在已经有好几天一句话也不说了。"我想,我才离开先生几个月,先生的病情怎么会发展得这么快的呢?我又马上给相洲打电话,相洲和翠萍也都说,先生现在连他们也不认识了,更是连一句话也不说了。
        我意识到问题的严重,马上向学校请求,能不能在我一给学生考完试就准许我回国。学校还是非常通情达理的,准许了我的请求。就这样,我在7月28日晚上就回到了北京。
        第二天一大早,我来到了先生家,只见先生还躺在那张单人床上,但是原本高大、魁梧的身躯明显瘦弱、缩小了许多。先生闭着双眼,静静地躺着,师母在先生的耳边轻轻喊着先生的名字,不停地说:"贻焮,贻焮,晓勤回来看你来了。"先生好久才睁开眼睛看了我一下,马上又闭上了,先生可能已经不认识我了,或者是实在没有一点力气睁眼看我了。我坐在先生床前,握着先生阔大、温暖但已经绵软、无力的手,看着先生疲惫不堪的样子,泪水禁不住地望外流淌着。先生啊先生,你实在太累了,你好好休息吧!
        暑假里,我还是每隔一周就来看看先生,先生还是和以前一样,一句话都不说,但睁开眼的时间多一点了。师母告诉我,有几次竟然还认出葛老师和志熙来了。后来,我和先生说话,先生虽然不回答,但是还是有了一些反应。葛老师每次来喂先生吃饭,先生也是挺高兴的。
        到9月底我假期结束快回日本的时候,先生的病情虽然没有太大的好转,但是也没有再发展。我于是就在极度不安中,无奈地回到了日本。
        此后的一个多月里,我还是经常给师母打电话问先生有无好转,师母总是说先生病情还比较稳定,再没有发烧过。11月中旬,我想起先生的生日又要到了,但是我今年是不能给先生过了。于是我就和师母商量,让志熙师兄和相洲把在北京的师兄弟们都找来,在先生家聚一下,给先生过过生日。11月16日是先生的生日,那天傍晚,我给师母打电话问大家来没来,师母说大家快来了,而且先生今天的精神特别好,白天还说了好几句话。我听后,自然很高兴。
        可是,就在先生过完生日后的第三天,11月19日晚,当我例行打开电子邮箱时,发现尹小林兄来了一封奇怪的信,没有正文,"主题"栏里写道:"请速到国学网站主页上去,有要事。"因为这一年多来,我一直在帮助小林兄规划国学网,我以为又是他在让我给刚更新的网页挑错、提意见呢。于是我就转到国学网站,等到主页刚刚打开,我就看见网页上方不停地滚动着一行字:"沉痛悼念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著名文学史家陈贻焮先生!"我的头"轰"的一下,我想小林不会是搞错了吧。我们先生前两天还好好的,刚刚过完生日,怎么可能呢!我又连忙喊陈瑜来看,陈瑜也不相信。于是,我马上下网,抓起电话就给相洲挂,是翠萍接的电话,翠萍呜咽着说:"是真的,先生真的走了,是今天早上走的!"我呆住了,几年来我一直暗暗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我木然地挂上了电话,对陈瑜说:"先生真的走了!真的走了!"我们俩坐在榻榻米上,泪水早已从陈瑜的眼眶中流了下来,她抽泣着,而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茫然无措。文郁过来问我:"爸爸,妈妈怎么了?"我说:"你师爷爷走了!"文郁又问:"师爷爷走到哪儿去了?"我说:"师爷爷到天上去了,进天堂了。"文郁若有所思地问:"天上是神仙住的地方,师爷爷在那儿就不会老了。"我一边搂着文郁,一边指着刚刚从网上下载的先生的遗照对他说:"文郁,你看你师爷爷永远不会老了,他永远幸福地住在天国里了!"
    后来,我听师母说,先生过去的时候,是很快很安详的,没有一丝痛苦的表情,就好像出远门了。我相信,先生一定已在天国里快乐地生活着。因为先生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一直是那样的自由,那样的快乐,那样的欢愉。他给与我们的不仅仅是治学之道,更主要的是教给了我们做人的道理、生活的态度。先生对别人永远是宽容、热诚的,先生对生活的态度永远是乐观、爽朗的,先生终其一生永远保持着一颗赤子一样天真的心。先生是得了道了,是和他所钟爱的诗人陶渊明、杜甫到一块去了。
        仰望夜空,繁星闪烁,我仿佛看到了先生在天国里那俯瞰我们的慈祥的目光,那渊默的微笑……
    
                            2001年4月初稿于日本金泽小立野
    2001年9月二稿于北京大学中关园
    2001年10月8日改定于日本金泽小立野
     
    
作者:三十年代 提交日期:2005-11-05 11:42:01
               
    
    忆陈贻焮恩师二三事 (张 宏)  
    
        一、"袁外甥"的趣谈
        1994年我考取陈贻焮先生的博士,适逢袁行霈师叔的高足孟二冬博士论文答辩,陈先生是答辩委员会的成员之一,便要我也去见识一下论文答辩会。我随陈先生进场,没想到袁先生见我白白胖胖的,说:"这位是陈先生的韩国留学生吧?"陈先生笑道:"不是,是你们家的外甥。"袁先生有些诧异。陈先生接着说:"他是湖北公安人,是公安三袁的外甥。"说得大家都笑了。我的老家湖北公安,地处历来兵家必争之地的荆州地区,是个湖泊众多的江南鱼米之乡,虽然谈不上什么人杰地灵,但由于多水多竹多树多鱼多荷藕,风光还是十分清新旖旎的,堪称风物秀美,人情淳朴。据说"公安"的"公"字即指刘备。三国时刘备带军驻扎在油江,当地人尊称刘备为刘公,因此改地名油江为公安。刘备以仁德著称于世,风气沿袭所至,使得公安的人情风俗比较醇厚敦朴,一般家庭都以"诗礼传家"为重,子弟大都性情纯正,勤勉好学,富有灵性。特别是在明代形成了"公安三袁"的文学流派,以标榜性灵而独步一时,彪炳千秋,更成为公安人的骄傲。陈先生1964年曾到离公安仅一江之隔的江陵参加"四清"运动,因此对当地的风物人情有切身的体验,曾创作了不少诗词,如:"迎人红蓼发繁花,寄住江村近水涯。"(《江陵寄远》)"湖上翔鸥鹭,村中啼午鸡。绿篁临白水,隐隐见荆堤。"(《文成渊》)"哦唱荆堤晚,霜林璨夕晖。江帆如鸟翼,片片逐霞飞。"(《筑堤晚归》)"长年竹霭笼千室,终古江声漱五湖。"(《江村入腊,小有摇落,而园竹葱茏,犹饶生意,晴日肆力郊原,欣然有得》)"漱流清皓齿,烧竹熟黄梁。饭罢和锄出,江天万树霜。"(《清晓》)先生的这些诗堪称是陶渊明的田园诗和王维、孟浩然的山水诗的高妙结合。荆堤江帆、霜林夕晖、竹霭漱流,都非常生动地表现了江南水乡的生活风貌,而《游开元观荆州博物馆,馆近城楼,庭陈关羽马槽,内多郢墟出土文物》云:"道观亭台古,开元盛日修。槽虚关羽马,门对仲宣楼。文物新琼苑,江山旧郢都。深情观断简,疑是屈平留。"则表现了先生对荆楚大地上的历史人物屈原、关羽、王粲(字仲宣)的深情缅怀和颂扬。先生还特别欣赏当地肥美的甲鱼。先生老家湖南新宁也产甲鱼,先生有亲戚养殖甲鱼出口。当陈先生知道我的籍贯后,便与我以"楚人"引为同乡同调。先生曾经有诗云:"三楚从来秀士多,南来且喜共蹉磨。沧浪水接荆江水,屈宋词源万古波。"(《奉陪武师中文系师生座谈文艺》)"莫讶诸君富才调,屈原宋玉是乡亲。"(《武师武大中文系研究生见访》)而先生更每每与我谈到"公安三袁"和甲鱼。在我考博士的时候,陈先生开玩笑地说我得了乡先辈"公安三袁"的灵气,并嘱我回乡探亲时,别忘了给三袁进香,以期多得一点乡先辈的文学灵气;同时要我多吃甲鱼,滋补身体。我体会到,这虽是风趣幽默的玩笑话,但却艺术地表现了陈先生的文学观点,即要讲性灵,讲灵气,讲究性情的开悟。这也是他招考弟子的标准和要求之一。陈先生是一个具有真性情的人。他一生喜爱文学创作,早年写过小说,曾得到著名文学家废名先生的高度赞扬。大学毕业留校后主要从事古代文学研究,同时一直坚持创作古典诗词,以此来抒发自己的性情。因此,虽然陈先生没有写过研究"公安三袁"的文章,但据此可以想见他对"公安三袁"讲求性灵的文学主张是持肯定和赞同态度的,对"公安三袁"的文学创作是推崇的。1980年先生曾因鼻疾住院手术,袁行霈先生前去探望,先生有感而作《谢袁行霈兄枉驾探视》:"生死由来此折冲,但医微恙意犹慵。不期闲共中郎话,妙语如泉洗病容。"就拿袁宏道(字中郎)来比袁行霈先生。这可说是上面所述"袁外甥"的故事的潜台词和前幕。因此,陈先生要我读"公安三袁"的集子,然后问我最喜欢哪位的创作,谁的创作水平最高?等等。我体会到,先生是在不经意之间,从我感到亲切的乡先辈入手,从他们所表现的我熟悉的家乡风土人情的艺术境界里,获得感发和启迪,从而对文学创作有一个感性的体验,以此来培养我对文学的直感和悟性。这可谓是先生因材施教的高妙手法之一。
        二、乡音吟诗
        先生一生淡泊宁静。晚年退休在家后就更加清静而带点寂寞。但是先生善于发现生活中的美好情趣,表现出了对生活和艺术执著的热爱。吟诗就是先生的喜好之一。中国古典诗词讲究平仄押韵,而吟诵则是分别诗词平仄是否合辙押韵的最好方式之一,也只有在吟诵的过程中才能体会出诗歌的韵味风致。因此,吟诵诗词成为学习、创作古典诗词的一个传统。先生小时侯虽未念过私塾,但是先生的祖父、父亲及周围的亲戚都喜爱文学,经常在一起吟诗作赋。这种薰陶使先生养成了创作古典诗词和吟诗诵词的习惯,并形成用湖南腔吟诗的方法和特点。先生虽然在北大学习工作生活了近半个世纪,但是普通话一直南腔北调的,带有湖南家乡的方音。我们曾经开玩笑地表扬先生的普通话说得比毛泽东主席好。先生听后风趣地幽默道:"毛主席没有把湖南话定为全国通用的普通话,就算他老人家很不错了!"由于先生的湖南老家话保留了古代入声字,对先生吟诵出古典诗词的平仄音韵大有益处。因此先生的湖南腔就不仅没有成为先生不好意思的地方,相反倒派上了艺术用场,成为先生吟诵诗词的一大特色。系里的袁行霈师叔也喜好用山东话吟诗,加拿大的华裔古典文学研究专家叶嘉莹先生喜爱用北京话吟诗。这些同好者聚在一块,就一定要各显身手,南腔北调地热闹一番,在自得其乐的同时,切磋探讨中国古典诗词的音韵奥妙和无穷魅力。到先生家作过客的,没有几个没有听过先生吟诗的。那湖南腔独特的抑扬顿挫的音韵和先生中气十足的洪亮嗓门,总是给听者一种直入人心的艺术冲击力,使古典诗歌焕发出鲜活的生命力来。先生吟诗还被中华诗词学会录过音,灌制成磁带,供爱好吟诵诗词的人们学习。在一次学术研讨会上,我遇见了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的陈少松教授,他也爱好诗词吟诵,并开设了这方面的专题课,受到学生的广泛欢迎,还出版了如何吟诵古典诗词的专著。他说他听过陈先生的吟诵,非常有味道,有机会的话,一定登门拜访,跟陈先生切磋技艺。我不知道他是否找到了机会,我想先生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三、深情赏梅
        先生晚年还爱好吹箫。《梅花三弄》是他最喜爱的曲目。先生对梅花有着很深的感情。早在1943年先生不到19岁时就创作了两首题咏红梅的诗:"小园昨夜霜风紧,冻绽寒梅一朵花。仔细看来浑未醒,枕痕印颊有红霞。"(《厅前红梅一朵花发》)"未得春光独早归,几枝争放傍寒扉。云霞著色犹嫌淡,冰雪调妆总不肥。簿醉香腮生浅晕,娇羞粉颈泛微绯。最怜篱落黄昏月,摄取幽姿映翠帏。"(《红梅》)描写之细腻生动,想象之亲切体贴,可见先生对红梅之情有独钟。1988年先生曾携夫人到南京游梅花山,有诗云:"主人喜我远方来,命驾钟山约赏梅。古寺崇陵匆谒过,繁花深处久徘徊。""暗香疏影惜幽姿,吉地梅开喜庆时。"(《南游十绝句》)90年代先生搬到朗润园之后,先生的书斋阳光充足,冬日里放几盆水仙,很快就长得茁壮,蓬蓬勃勃地开出茂盛的花来,清香袭人,弥漫整个房间,先生说水仙是梅花的弟弟,因此将自己的书斋取名为梅棣盦。见水仙就想到了梅花,可见先生对梅花的喜爱推崇和久居北方不见梅花的渴想。正是这一份难以释怀的渴想,使得先生在1997年的早春,应南京大学程千帆教授的邀请,以73岁的高龄,携夫人专程到南京赏梅。我当时忙于撰写博士毕业论文,未能随先生前往。不过先生赏梅归来留下了很多照片,其中一张是先生穿着西服,戴着礼帽,拄着文明拐杖,和身着一袭深色旗袍的师母相拥着在一大片梅花树下的合影。画面是那样的清幽素雅而又热烈烂漫,散发出浓郁的温馨浪漫的气息,那是先生与师母相爱一生的生动写照,也是先生一生钟爱梅花的写照。这次浪漫风雅的南京赏梅之行,慰藉了先生对梅花的挚爱之情,完成了先生生命之旅中的一大夙愿。先生之钟爱梅花,一则出于文学家爱美的天性,而在经历了人生的磨练之后,先生更多地是激赏梅花傲骨凌霜迎风怒放的勃勃生机和坚毅不屈的崇高品质。先生已将梅花的这些品性融进了自己的人格操行和生命意志之中。先生晚年面对疾病的折磨所表现出的高迈凌霜的超越豪情和顽强意志,可谓深得梅花的品性和生命力!
        四、醇和内敛的人生境界
        陈先生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遭受脑瘤疾病的折磨。但先生以对生命和人生真谛的深刻洞察和体验,表现出了顽强的生命意志力,以非常坦然平和的心境,面对疾病和死亡,没有一丝的慌乱惶恐,没有流露出半点痛苦忧戚的阴影。那纯净醇和的气色,展示着过滤掉生命的杂滓之后的坦荡明朗而又宁静深邃的境界,表现出了一种很高的生命境界。每当我们面对先生那张静穆安详平和的脸色时,我们就油然提升起生命的崇高境界。是的,先生在完成了108万字的《杜甫评传》后,在出版了自己的古典诗词集《梅棣盦诗词集》后,在为北大中文系培养出了葛晓音、钱志熙等中青年文学史研究专家,直至带完我这个关门弟子后,先生可以说是卓越地完成了自己著书育人的神圣使命,给自己的人生画上了一个圆满完美的句号。而也正是在这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地著书育人的奋斗过程中,先生淬砺了自己生命内涵的浓度和质量,培养了自己颖悟内敛的人生智慧和淡泊宁静的人生态度,磨练出坚忍不拔、处变不惊的生命意志,使得自己不仅在学问上,更在精神境界和生命境界上达致一种超然圆融的境界。因此,与先生相处,即使无言晤对,也能够从先生静穆安详的淡泊神情和高风绝尘的超迈风致中,从先生那"腹有诗书气自华"的生命感发中,获得一种甘美如怡的宁静和内敛深邃的力量,获得一种巨大的精神享受、心灵启迪和智慧超度。先生的形象和气度所散发出的人格魅力和生命光彩,一如燕园未名湖的清泉般滋润着学子的心田,让我们在无声无形的薰陶中获得一种涤除浮躁、达致远大澄净境界的定力和伟力。
    
    
    
                                    2001年4月3日谨记于北京缸瓦市
    
    
     
    
    
作者:三十年代 提交日期:2005-11-05 11:42:17
    
    朝花夕拾忆说诗—重读陈贻焮先生的《论诗杂著》
    
    臧 清  
    
        去年年底,听到了北大陈贻焮先生辞世的消息。作为曾多次聆教的晚辈学生,感伤怀念,无以寄托,就去陈先生的著作中追寻先生的音声面影。翻开《论诗杂著》一书,看到扉页上先生的题诗遗墨,颇觉动情。《论诗杂著》是陈先生谈诗论人的文集,内中的二十篇文章主要撰成于1980年代。与先生此前出版的论文集《唐诗论丛》有所不同,这部文集的评述范围不止有唐一代,除了论卢照邻、王维、孟浩然、李白氏族和杜审言杜甫祖孙等初盛唐诗人之外,还兼及《诗经》、曹操、陶渊明。体例也不限于学术论文,还收录了序评、杂感、自述一类显见性情面目的文字。书中的大部分文章我八、九年前就读过,当时刚放下学生书包未久,按照流行的文学评论眼光,正热衷于那些方法出新、风头正健的理论性文章。这次再细读一遍,如同重拾一串遗珠,很惊讶自己当初怎么竟轻易放过了。睹物思人之余,又有一些新的收获和体会。
        评析古典诗词,能够既把握住作品中丰富蕴藉的思致,又不损害全篇流转完整的美感,达到一种平实而浑成的境界,这是顾随、俞平伯、沈祖棻、林庚等老一辈学者的说诗风格和传统。在现今的研究模式中,论文写作往往汲汲于观点的新创、理论框架的营构,而对具体的文学作品本身或条分缕析或大而化之,对感怀、思致丰富的作品本身到底有多少真正的把握,对文学鉴赏力和艺术感觉的养育到底能提供什么帮助,却是颇为可疑的。特别是古典文学研究领域,本来是有重艺术感觉这方面传统的,许多前辈学者蔚为典范,可惜后人少有能发扬光大者。陈先生的《论诗杂著》 可以说是这一传统在当代一个难得的嗣响。
    
    一
    
        《论诗杂著》作为陈贻焮先生的代表著作《杜甫评传》、《唐诗论丛》以外的拾遗补阙之集,虽然未在学界引起广泛注意,其实却颇能体现陈先生说诗论人的艺术。本书或分述或合论,随处切入讨论。《论诗杂著》中的长文《评曹孟德诗》即是这方面的一个精彩的范例。陈先生围绕曹操政治上的特殊性和性格上的复杂性,评说其功过是非;透过曹操的人品与诗品之间的张力关系,展示其诗歌的气格面貌,特别是抓住诸如曹操屠城的暴虐行径与诗中流露的悲悯情怀,为人的忌刻残忍与诗中的自比周公,翻云覆雨的政治手腕与诗中讴歌的道德理想等等这样一些矛盾集结点来剖析,结合曹操写作时的情境、动机和当时发生的历史事件背景,参照曹操的书信、军令和同时代人的诗文见证,多方面综合考察,揆情度理,揭示出曹操何以兼具互不相妨相讳的两面性的原因及其作品的价值所在,持论缜密允当,令人折服。陈先生还善于在边述边评中还原古代诗人的活动场景和环境氛围,以明晰流畅的语言很容易地把读者引领到彼时彼地,再于其间指点文学现象生成和演变的遗迹。如《杜审言》一文中,分析五言排律在唐代的成型发展及杜审言在其中所起的作用时,就对初唐那种推崇类书式的诗、书判亦用骈体的文坛风尚做了描述,凸现出这种风尚中如鱼得水、傲视朋辈的杜审言,指出杜审言对五言排律的开创之功正是源自他好恃才逞能的性格。文章援引了几个生动的事例表现杜审言的大言伤人,尤其是以其子刺杀仇家的事来渲染杜审言的遭嫉之深,反过来也证明他的才情盖世,足以驾驭如此繁难的长律形式。创作长律的并不止杜审言一人,但主客观方面的因素使五言排律到杜审言手中得以达到通篇四十韵的高峰 。文章再接着指出,其后杜甫更以强烈的家族感情承继乃祖“家法”,将五言排律发展到一百韵的极致。整个的阐述分析既具体生动,又始终不离揭示问题的线索。写论文如此,陈先生在专题课上说诗也是这种方式。我上过陈先生开的“李白研究”课,课堂上先生不拘格式,不做一二三四的条目分割,而是左史右集,选读若干篇,面对每一首诗都如同面对李白其人,或赏析或考辨,议论风生。已记不清先生具体讲了些什么,也说不准是在哪一种幢教室楼了,只记得是宽大的老式桌椅,绿树映窗,鬓发苍然的先生风神散朗,娓娓而谈,确曾给我留下一个如坐春风的深刻记忆。当时就想:这样的环境,这样的先生,来读唐诗,最是相宜不过了。今天还可以补充一句:这样的讲法,也最能唤起对古诗的感悟。
    
    二
    
        陈先生立论既重视拓宽视野,一气贯通,更重视从作品实际出发,面对文本丝毫不含糊。凡是文章中征引的古诗,陈先生几乎都要先疏通文字串讲诗意。这在先生已成随手的习惯,看似容易,其实是硬碰硬的基本功,处处无法回避,无所逃遁。对此我深有体会。以前做学生时,买诗集绝不买译注本,以为不必,自己讲课才知道一字一句都须有所交待其实是极艰巨的工作。陈先生说诗时最能要言不烦地点明文意,展开诗句的每一处褶皱,引导读者去触摸这些诗的藻绘肌理,而论述就在顺畅的解读中层层推进,精审敏锐的艺术感觉更时时闪烁其间。比如,在分析古人集中多见的赠诗、和诗一类作品时,先生不但解说这些诗本身及其酬赠意旨,还常常找出原诗、往还诗一一对举,指出它们之间的婉曲映照之趣,指出诗中嵌用典事的正反相衬和工巧妥贴,帮助我们去领略诗中那些“不知出处其意自明,知则更觉修辞之美”(《杜审言》)的地方。在多篇论文中,陈先生还常提示读者注意古诗中那些不加玩味则易忽略的语气和情绪表达的微妙分寸,象杜审言诗《赠苏绾书记》的调侃,《渡湘江》里的痴语,杜甫诗《题张氏隐居二首》其二的幽默风趣,《赠蜀僧闾丘师兄》中的门面套话,卢照邻《长安古意》中的“劝”中带“讽”的口吻,等等。这些散见于行文当中的细腻之笔,充分体现了陈先生作为深谙诗道的诗人把握诗歌的准确和敏感。
        不同于泛泛的赏析文字的是,在如此流畅细密的文本解读中,陈先生始终保持一种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意识。不仅关注作品的聚讼纷纭或隐晦难解之处,在粗看不值得徘徊的地方,尤能宕开一笔发掘,道出人所未道的见解。以《王维》一文中对《献始兴公》诗的分析为例。这是开元二十三年(735年)王维拜右拾遗后对宰相张九龄的献诗。诗中称张九龄是“所不卖公器,动为苍生谋”的“大君子”。王维这次授官是干谒张九龄的结果,献诗中这样的语句,很容易被读者看作是出乎“曲私”之求的感激阿谀之辞,至少也是对当道者的例行套话。而陈先生则援引史传中有关张九龄事迹的多处记载,以王维上诗前后张九龄反对以“名器”假人的三件事例,及张九龄其他出于公心的行为、奏章,证明王维的这两句诗并非虚美,实可作张氏政绩的考语。文章进一步指出,王维对此的着重标榜,不仅是赞美张氏执政的特色,更意在申明自己与之一致的政治见解以及与当时李林甫等大贵族腐化政治势力相对立的立场。以上从诗句解说引出的探讨,对于考索王维事迹颇具建设性意义。王维一向给人政治上消沉淡漠的印象,这里则展现了他正当盛年期锐意进取的一面;诗史互证揭示王维与张九龄的同契关系,则有助于更为翔实地勾勒王维政治热情起落的来龙去脉。再举一例,《杜审言》文中引到杜甫《赠蜀僧闾丘师兄》的句子“吾祖诗冠古”,一般皆知是杜甫对其祖父诗歌成就的颂扬,辞意甚明,陈先生在解说时,却并不停留在这字面意思上,而是立即抓住这一点深入分析。“诗冠古”当然是超过了屈宋,老杜真的认为他的祖父是这样的“千古诗人之冠”?陈先生细味这首赠诗的题旨,断定这话有互相吹嘘家学渊源的应酬意味。再找出杜甫诗文中其他涉及杜审言的话,认为多有揄扬先世、借以自勉或勉子之意,理解上也不必过于坐实。文章还结合杜甫筑室首阳山下,寒食祭祖时舍审言而取十一世祖杜预的事情,参照其《戏为六绝句》其五中的论诗标准,《八哀诗·李公邕》中的论人标准,互相取证推论,指出杜甫对杜审言的政治表现是有所避讳和保留的,对其诗歌实绩的认识不失理性。这样就把杜甫的家族感情和对杜审言的真实评价区别开来了。
        于此,我不由得联想到,陈先生对“诗是吾家事”的杜氏祖孙尤致低徊,对杜甫的以孙评祖独能会心,恐怕与陈先生本人的家世不无关系。陈先生在《附在后面--聊代自传》里说,他的祖父是前清的秀才,父亲读过教会学校,皆能诗。先生在文中引述了祖、父的诗句,并说父亲的一首饮酒诗豪放且美。课余闲暇,先生把父亲的诗和自己的诗用毛笔小楷抄录复制,题签好分赠我们这些学生,其中一位香港师兄特地将两幅手书镌成铜版呈送先生,先生一高一低并挂在书房壁上,笑吟吟地指给我们看:这幅是我父亲的,特意挂得高一些,老子当比儿子高出一些嘛。这个颇富人情味的细节我至今记得,无怪乎先生对老杜的“仁人孝子之心”(杨伦《杜诗镜铨》)会有共鸣了。
         对于我们这些后辈学生来说,陈先生这种感同身受、诗入骨髓的治学境界固然不可及,但如前引两例那种颇具考证功夫的评诗眼光,那种处处留心的问题意识,确实值得用心揣摩学习。一般来说,古典文献训练不足的文学研究者对作品、材料的理解和运用,稍有不慎,往往会取己所需,加诸己意,甚至径取字面意思为自己的立论服务,而不推敲其中的真实意旨。然而文本研读走向极端,任意探微索隐,求之过深或直接采用,或讲论渊源失之皮相,都是不加检束的不良习气。追思陈先生的学术道德,益发令人对老一辈的学风肃然起敬。
    
    三
    
        陈先生说诗透彻不隔的另一重要因素是先生本人的诗人之心。陈先生长于旧体诗词写作,有诗集行世,内中有不少行家推赏的佳构。先生通过诗词写作,不仅在今天的生活里随处发现了古人的诗意,更可借写作经验去体贴古人的心绪感受,说诗搔到痒处。以前听说难得有几位老先生尚存“吟”诗的古风,陈先生便是其中的一位。陈先生有兴致的时候,偶尔会以乡音古调吟诵,令我们直感古诗的音律之美。当其时,听着先生那抑扬顿挫的腔调,看着先生俯仰沉醉的神情,真令人有隔世之想。在我看来,先生的确具有一种古代诗人的气韵。
        赋诗填词在陈先生既是与日常生活融为一体的一部分,治学说诗亦是一种情性的投射和抒张。陈先生曾开玩笑说,他很佩服人家哪个作家都能研究,他只能研究他喜欢的。的确,先生选择的研究对象,不是时髦的论题,不是为立论的新异,更不是轻肆而发的,而是真正为之心动,为之沉吟甚至为之唏嘘的。他是真爱他笔下的那些古人,仿佛与他们声气相通。先生自述年轻时求学的经历和志向时,就自认与“幼性猖狂,因顽慕勇,释担受书,废耕学文”的鲍照相仿佛,对鲍照的《侍郎报满辞閤疏》爱不释手(见《附在后面--聊代自传》)。在《论诗杂著》里,他揣摩曹操的心迹(《评曹孟德诗》),追寻杜甫的游踪(《杜甫壮游踪迹初探》),体谅杜审言的謇傲遭嫉(《杜审言》),叩问孟浩然的隐逸动机(《孟浩然》),为卢照邻瘫痪拘挛的绝望和痛苦一掬同情之泪(《卢照邻》)。评价每一个诗人,都以同情之理解为标准。不少学生都还记得先生曾笑说自己为杜子美献出了一只眼(为写《杜甫评传》致眼疾恶化),为曹孟德献出一颗头颅(剖析老瞒心事恐不见容于曹操)。有一次听到有人写文章骂陶渊明,他竟气得吃不下饭。对有心治古典文学的学生,每有一得之见,先生总是大加称赏,说:我们这一行是冷板凳,有年轻人来坐,应该多鼓励。对古典文学学科的天真维护之情溢于言表。
        了解了陈先生的性情,我们就不难理解陈先生讲论诗文中为什么总有一种不可复得的情调,那就是其中流荡着一种发自内心的热爱感情,一种融入其中的性灵智慧。对于他所观照的古人,有时是一种拈花微笑式的会心妙悟,有时则是一种百代相照、切肤关心的震撼。这种随性情所遇、感情灌注的方式,在现在的人的眼里,也许有些迂执,有时会显得偏颇,象对陶渊明的不容诟病,但这不也正是陈先生这一辈人做学问的可爱之处吗?与今人那些出于功利、“神情不关山水”的研究,相去何可道里计!
        重读《论诗杂著》,追思陈先生说诗,最令我触动的,是从陈先生身上我看到了一种老老实实面对文学遗产的诚恳和谦逊,与时下那些叠床架屋、避实就虚而随意驱遣古人的众声喧哗,正可形成鲜明的对照。对先生说诗价值所在的重新认识,令我看到了自己以往的研究需要检讨的地方,令我自问:是现下的学术空气变了,还是我自己变了?无论如何,陈先生没有变。随着自己阅读和思考经验的积累,我逐渐领悟到,这种不趋时俗的说诗方式反而最能与时推移,历久弥新。
        陈先生随同他热爱的古人去了,而他解说的古诗正与我们相伴为邻。 
    
     
    
作者:三十年代 提交日期:2005-11-05 11:44:13
    陈贻焮先生照片
    
    
作者:diamonds 提交日期:2005-11-05 11:45:45
    什么东西呀?
作者:三十年代 提交日期:2005-11-05 11:47:50
    当时的挽联:
    
    陈贻焮先生挽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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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论山水田园 文心遥契
    继千家注杜 生面别开
                       
                                 后学 邓小军敬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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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注:
        《文心雕龙·序志》:“文果载心,余心有寄。”陈先生著有王维孟浩然论文。杜甫《丹青引》:“凌烟功臣少颜色,将军下笔开生面。”陈先生著有《杜甫评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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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晓勤兄: 
        惊悉  陈贻焮先生辞世,此为学术界一大损失!我们深感悲痛。特通过你及葛晓音教授、钱志熙教授,向  陈先生家人表示哀悼,并遥祭陈先生亡灵。 
      
                     陈先生千古 
      
                                   武汉大学尚永亮、王兆鹏敬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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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大学中文系
    陈贻焮先生治丧委员会
    诸负责先生:
    
        惊悉陈先生一新教授(贻焮)於本月十九日在京长逝,闻耗震悼,无任哀痛之至。
    
        一新先生为 先父傅公讳庚生先生及门。先父在日,一新为执师礼甚厚,纯然有古人风。徵其师承,则章太炎先生(炳麟)其师祖,黄季刚先生(侃)、林公铎先生(损)之徒孙也。後转益多师,从 林丈静希先生(庚)学,德业精进,卓荦名家。
    
        一新先生为学不尚矜伐,勿求故甚之解,无为惊人之论;仁者之言,蔼如也。其著述精深繁富,殆过昔贤;垂范来世,传诸不朽者,有其宜矣。奈天不假年,老成凋谢,徒使後人伤怀耳。情伤辞穷,呜呼哀哉。因成联语曰:
    
        名高黌宇德重京华淹忽梁坏山颓弟子三千齐下泪
    
       笃志科研献身教育霎那星垂斗陨燕都十月着飞霜
    
    
        专此奉闻,敬祈
    
        台绥。
    
    
    
        李夫人及陈府上下望代叩安并请节哀
    
        林丈静希老处亦望代为请安,葛晓音女士同此不备
    
    
    
                                              傅 光
    
                                            时维庚辰仲冬於长安  
    
     
    
作者:三十年代 提交日期:2005-11-05 11:48:42
    陈贻焮先生挽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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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哭恩师一新先生
    一
    三年立雪忽如烟,廿载坐风一梦间。
    天运人情无复论,伤心流恨满遗篇。
    二
    慈训何时敢忘之?终惭驽钝不能诗。
    祗今唯有千行泪,目尽青天送我师。
    
                               门生葛晓音 哭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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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悼念一新先生
    
    梅棣盦中曾问字,山房吟稿乐题辞。
    何期新赴玉楼召,删定吾文更倩谁?
    
                               山右王澍敬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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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悼念陈先生
    
    凄凄黄竹裂寒空,鹤驾惊闻返閟宫。
     儿辈失声哭队长①,吾侪饮泣念先生。
    镜春府暖聆青琐,民主楼阳辨紫荆。
    垂肃三鞠忍别去,荡胸盈耳诵诗声。
    
                  注:①陈先生经常把邻居的学龄前儿童组织起来,自任队长。
                                               受业卢永璘敬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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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挽陈贻焮先生
    
    十年前在羊城见,龙虎山中互赠心
      不管世人皆欲杀,君犹勉我路边吟。
    
                                乡弟 熊鉴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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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哭陈贻焮先生
      道山归去恨匆匆,再哭湖湘恸未穷。①
    孰料燕园催晚景,犹思锦里伺春风。
    诗垂百代性灵远,学范三唐气象雄。
    路远神京难致奠,聊将两泪寄江枫。
    
                          晚生 周裕锴
                                           ①千帆先生亦湖南人,秋间辞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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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十年代 提交日期:2005-11-05 11:49:00
    刚才发现一个很巧的事情:
    
    今天距离他去世差14整整5年,距离他81岁诞辰差12天。
    
    他1924年11月17日生,2000年11月19日去世
作者:三十年代 提交日期:2005-11-05 11:49:39
    唁  电 
     
      
             
    晓勤兄:
    
        惊悉  陈贻焮先生辞世,此为学术界一大损失!我们深感悲痛。特通过你及葛晓音教授、钱志熙教授,向  陈先生家人表示哀悼,并遥祭陈先生亡灵。 
      
                     陈先生千古 
      
                                         武汉大学尚永亮、王兆鹏敬挽  
     
        惊悉陈贻焮先生仙逝,曷胜怆然。湘水泱泱,燕山苍苍,哲人
    云逝,百世留芳。名师惠泽,桃李芬芳。以驰哀思,敬奠灵堂。
    
                         南京大学中文系古代文学教研究室 
     
    贻焮同学千古
    
        三个老同学,相逢在一九四七,风风雨雨,经历了半个世纪;居然是"风尘剑客笑成三",愁来时,也曾同读"杜诗韩笔"。如今早过了"人生七十古来稀"。老来分手寻常事,相信你没有忘记老杜的名句,"九重泉路尽交期"。 
    
                          刘国盈 廖仲安 2000.11.20
     
      
    北京大学中文系暨--陈贻焮先生治丧委员会:
    
        惊悉陈贻焮先生病逝,我们研究室和编辑部全体同人十分伤悼。多年来,陈先生勤于著述,教书育人,他的人品学术深为学界所爱重。他的去世,是中国学术界的巨大损失。在此谨向你们和陈先生的眷属表示最沉重的哀悼。
    
                          中国社会科学文学研究所
                          古代文学研究室
                          文学遗产编辑部
                          2000年11月22日 
      
    北京大学中文系:
    
        惊悉我国著名文学史家、诗人,北京大学陈贻焮先生不幸因病逝世,我系师生十分悲痛,谨致以沉痛的哀悼。陈贻焮教授在魏晋南北朝隋唐五代文学史研究方面作出了重大贡献。他的《唐诗论丛》为五、六十年代的唐代文学研究填补了许多空白,开拓了古典文学研究方法的视野;《杜甫评传》批判地总结了杜甫研究的全部成果,以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对杜甫的思想作出了公正的评价,是目前研究杜甫最为详尽深细的一部力作。他的诗词创作有深厚的造诣,享誉词林。陈贻焮教授还是我国优秀的教育家,一生教书育人,培养了许多优秀的中青年学者。他的去世是我国教育事业和学术事业的重大损失。
        值此哀痛之际,祈请先生家属节哀保重。
    
        陈贻焮先生永垂不朽!
    
                           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
                           2000年11月21日 
      
    北京大学中文系办公室
    
        惊悉陈贻焮先生不幸逝世,不胜哀痛。陈先生之道德风范,久为学界所敬仰。陈先生之学术文章,将垂百代而不朽。陈先生的逝世不但是贵系不可弥补的损失,也是我国学术界和教育界的重大损失。我系全体同仁沉痛悼念陈先生,并请向其亲属转达诚挚的慰问!
    
                                        南京大学中文系
                                        2000年11月23日 
      
    北京大学中文系:
    
        惊悉陈贻焮教授不幸逝世,深为悲痛。陈先生笃实的学风与杰出的学术成就向为学术界所钦慕。陈先生的辞世是学术界的重大损失,谨致哀悼之情,并请陈先生的亲属节哀。
    
                                        南开大学中文系 
      
    北京大学中文系:
    
        惊悉陈贻焮教授不幸辞世,我与本系同仁皆深感悲痛。谨此代表复旦大学中文系表示沉痛的悼唁,并请向其家属转达我们的问候,敬请节哀。
    陈贻焮先生在唐诗研究方面建树至伟,论著尤丰,皆能独创新说,树立典范,后学沾溉尤多。我当涉学之初,即曾细读他的著作,获益良多。1981年曾专程向他请教。其后在杜甫研究方面,亦颇得指教。近年虽联系稍疏,仍常怀景仰,遽尔长逝,尤感震悼,谨此以表示我的哀悼。
    
                                        复旦大学中文系主任
                                        陈尚君
                                        、2000年11月23日 
      
    陈贻焮教授治丧办公室:
    
        惊闻陈贻焮教授辞世,不胜哀悼。陈教授是国际知名的学者,尤以唐诗研究享誉汉学界。他曾在我们斯坦福大学亚洲语文系担任过一年客座教授,学问和人品得到大家的敬仰,他的蔼然可亲和热情幽默也给我们留下深刻印象。对于他的离去,我们深表哀痛,请代我们向陈教授的亲属致以真切的慰问。陈教授虽已离去,但他的著作长在人间,学识长在,精神长在。
    
                                       美国斯坦福大学亚洲语文系
                                       2000年11月20日 
      
    北京大学中文系陈贻焮先生治丧委员会:
    
        惊悉陈贻焮先生不幸逝世,不胜悲痛。先生道德文章,令名传四海;奖掖后进,桃李遍神州。陈贻焮先生千古。
    
                                       广西师范大学敬挽
                                       2000年11月20日 
      
    北京大学中文系陈贻焮教授治丧办公室:
    
        惊悉陈贻焮先生不幸仙逝,不胜悲痛。陈先生的逝世是我国教育事业和学术事业的重大损失,也使我们文学院失去了一位真挚的朋友。特致电吊唁,并请代向其家属表示诚挚的慰问。
    
                                      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
                                      2000年11月22日 
      
    北京大学中文系温儒敏主任:
    
        惊悉陈贻焮先生不幸辞世,深感哀恸!陈贻焮先生是我国古代文学学科老一辈著名学者,一生教书育人,著述宏富,建树良多。他的辞世,是古代文学学科的重大损失。谨致沉痛哀悼,并请转达我们对先生家属的诚挚慰问。
    
                                      中山大学中文系全体同仁
                                      2000年11月22日 
      
    北京大学中文系:
    
        惊悉陈贻焮教授因病去世,不胜震悼。陈贻焮教授是国内著名的中国文学史专家,曾应请前来珞珈山讲学,给我系师生留下美好的回忆。陈贻焮教授的去世,是我国古代文学史界的重大损失。值此悲伤的时刻,谨向贵系表示真挚的悼念,并向陈教授的家属表示亲切的慰问!
    
                                      武汉大学中文系
                                      2000年11月23日 
      
    北京大学中文系:
    
        惊悉著名文学史家、诗人陈贻焮教授不幸仙逝,我系全体同仁为中国文学研究界失去一位良师益友痛悼不已。谨向陈先生家属表示深切慰问。
    
                                      苏州大学中文系
                                      2000年11月23日 
      
    北京大学中文系:
    
        惊悉贵系陈贻焮先生不幸去世,特向你们表示沉痛的哀悼,并请你们向陈先生的家属转达我们的诚挚的慰问。
    
                                      上海师范大学人文学院中文系
                                       2000年11月23日 
      
    北京大学中文系:
    
        惊闻陈贻焮教授不幸去世,谨致深切悼念!
    
                                      河南大学中文系
                                       2000年11月23日 
      
    北京大学中文系陈贻焮教授治丧办公室:
    
        惊悉著名文学史家、诗人陈贻焮先生逝世,中国韵文学界同仁暨湘潭大学中文系受溉于陈先生的友生皆无比惋惜哀痛。陈先生学究文史,兼新老学者之长,才情丰足,著述卓越,八九十年代,对中国韵文学会、《中国韵文学刊》多所垂顾,对湘潭大学中文系的建设多所帮助。陈先生教书育人,一丝不苟,以情动人,其仁德者风范,在教界学界有口皆碑,良足沾溉后世。请向陈先生的亲属表达我们的敬意和慰问。
    
                                    中国韵文学会
                                    中国韵文学刊
                                    湘潭大学中文系 
      
    陈贻焮先生治丧委员会:
    
        昨夜接到陈贻焮先生讣告,感到万分悲痛。初次与陈贻焮先生面晤时的笑容,互相赠诗交遊时的光景,至今历历在目,终生难忘。兹谨致悼词,以表海外后学追怀之情。
    
                                    日本早稻田大学 松浦友久
                                    2000年11月20日 
      
        惊悉陈贻焮教授逝世,不胜哀痛。先生高深的学术造诣,笃实的学风,学界有口皆碑。先生的逝世是学界的重大损失,谨表哀悼之情,请家属节哀。
    
                                    罗宗强 
                                    2000年11月19日 
      
    北京大学中文系陈贻焮教授治丧委员会:
    
        惊悉贻焮先生不幸仙逝,曷胜震悼。先生诗学湛深,道德文章向为学界所重。其著作将永垂人间。请代向其家属表示慰问,并祈节哀。
    
                                    周勋初
                                    2000年11月20日 
      
    北京大学中文系办公室并转葛晓音教授:
    
        顷接讣告,惊悉陈贻焮先生辞世,不胜哀悼。贻焮先生对魏晋至隋唐五代文学史的研究,广大精深,厥功至伟,甚受同仁钦敬。一旦仙逝,不仅为贵系贵校重大损失,亦学界之所共悲。以讣告抵达略迟,不及致送花圈,谨此志哀。
        并颂台安
    
                                     章培恒拜启
                                     2000年11月23日中午 
      
    北京大学中文系办公室唁电:
    
        惊悉陈贻焮先生倏忽逝世,何胜哀惋!陈先生是学术名家,著作等身;教书育人,卓有成效;其诗词创作,直追唐宋;其生平言行,并堪模范群伦。他的逝世,实为教育界学术界重大损失!惟希家属亲友节哀顺变,善承遗德!谨此致唁!
    
                                     山西大学姚奠中
                                     2000年11月22日 
      
    北京大学中文系:
    
        惊悉著名文学史家、杜甫研究专家陈贻焮先生不幸逝世,这是我国古典文学界的重大损失。我们不胜悲悼,特请向先生家属转致亲切慰问,并希节哀。
                            山东大学中文系 袁世硕 张可礼 张忠纲
                                     2000年11月23日 
      
    北京大学中文系陈贻焮教授治丧委员会:
    
        惊闻陈贻焮教授不幸去世。四年前春城一晤,忽尔永别,不胜悲痛,谨向先生家属衷心慰问,并望节哀。
    
                                     云大中文系张文勋 
      
    北京大学中文系:
    
        惊悉陈先生不幸辞世,不胜哀悼。先生道德与文章并辉共耀,又集学者与诗人于一身,于我辈既赐谆谆教诲之师恩,又以待友之亲和待我,其情其景,永留心底。长者远行,悲感不已。恳请师母节哀。
    
                                     王水照敬叩
                                     2000年11月23日 
      
    北京大学中文系陈贻焮教授治丧办公室:
    
        惊闻陈先生贻焮教授仙逝,极为悲痛,特致电吊唁,并请慰问其家属。
    
                                  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郁贤皓拜挽
                                  2000年11月22日 
      
    北京大学中文系温儒敏主任:
    
        惊闻陈贻焮先生神归道山,不胜哀恸!谨致深切哀悼之情,并祈先生家属节哀顺变。
    
                                  中山大学中文系
                                  黄天骥
                                  2000年11月22日 
      
    陈贻焮教授治丧委员会:
    
        惊悉陈贻焮先生逝世,深感震惊和悲痛。陈先生是我国古典文学研究的著名学者,其道德文章流布海内外,影响极为深远,堪称一代宗师。陈贻焮先生永垂不朽!
    
                                  后学:李剑国 张毅拜
                                  2000年11月20日于南开大学 
      
    北京大学中文系:
    
        惊悉陈贻焮先生不幸逝世,深感悲痛。贻焮先生是我们尊敬的师长。他的品德学术必将长留世间,激励后学。谨向先生家属致以亲切的慰问。
    
                                  安徽师大
                                  刘学锴、余恕诚、孙文光
                                  2000月11月23日 
      
    陈贻焮教授治丧办公室:
    
        惊陈贻焮先生不幸逝世,深感悲痛!陈先生是中国古代文学研究界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为魏晋南北朝五代文学史的教学和研究工作,做出了重大贡献。我于八十年代读研究生时,得聆陈先生德音,我在唐代文学会上表达的安贫乐道思想,受到陈先生热情赞许和鼓励。陈先生评议我的博士学位论文,使我深受教益,终生难忘。陈先生的逝世,使我失去了一位好老师。我因11月23日下午才收到唁函,不能前往北京瞻仰陈先生遗容,与先生告别。特致此函,以表哀悼之情,并向陈先生家属致以问候。陈贻焮先生永远活在我的心中!
    
                                  詹福瑞
                                  2000年11月23日下午 
      
    北京大学中文系、陈贻焮教授夫人:
    
        惊悉陈贻焮先生逝世,深为中国社会失去一个真正的人而悲痛,为学术界失去一位为人民奋斗终生的学者而悲痛,为诗坛失去一位有良知和正义的诗人而悲痛。贻焮先生的道德文章永远活在人们的心中。客观规律不可违,望陈夫人节哀。
    
                                  乡弟熊鉴鞠躬
                                  2000年11月24日于广州 
      
    北京大学中文系陈贻焮教授治丧委员会:
    
        惊悉陈先生仙逝,深为震痛!陈先生道德文章,一代名宿,为学人所景仰!我谨以个人的名义并代表胡师母对陈先生的仙逝表示沉痛的哀悼,并向陈先生的家人及葛晓音诸先生表示诚挚的慰问!
    
                                  武汉大学中文系 陈顺智 敬挽
                                  2000年11月23日 
      
    北京大学中文系陈贻焮教授治丧办公室:
    
        收到讣告之时,已是23日中午,因而已无法参加陈教授的遗体告别仪式。现特将挽联一幅传真给你们,以表示本人并河南诗人、学人对陈教授的哀悼和怀念。并通过你们向其家属表示诚挚的慰问!
         致
    礼
                                   
                                  文艺出版社 王国钦
                                  2000年11月24日 
      
    中文系并转李庆粤大夫:
    
        惊闻陈先生不幸逝世,我很悲痛。他是给我很多教诲与帮助的敬爱的老师之一,我将永远铭刻在心。他一生心地善良,他的灵魂会是安然的。愿您节哀,多多保重,这也会是陈先生希望于您的。
    
                                  孙静 敬礼
                                  2000年11月19日于香港 
    
作者:三十年代 提交日期:2005-11-05 11:49:54
    唁  电 
     
      
            老者安  少者怀  朋友信  夫子言行真有此
            据于德  游于艺  依于仁  贤人事业总如斯 
        北京大学中文系全体师生  敬挽 
     
     
            性情标范宗彭泽  
            文学渊源在杜陵 
                                 北京大学中文系全体师生  敬挽 
     
     
         夜雪满重城  四海惊传归鹤驾
            春风空丈席  诸生痛哭失龙门 
    
                 中文系  敬挽
    
     
      
          温厚更豪情  惊座声名高四海
             精微兼广博  藏山著作足千秋
    
        
                                                教研室  敬挽 
      
             学苑斗山今所罕
             黉门桃李古其难 
    
           中华诗词学会  敬挽
     
      
             春风拂杖履  谈笑豪情  乐当年京北莺花  宣南草木
             冬雪没绛帷  幽咽凄泪  痛此日东瀛烟月  西海波澜 
    
     门生   张明非  葛晓音  柯素芝   钱志熙   
               朱  琦  兰  翠  吴光兴   罗伯特   
                马  纯  陆元昶  陈伟强   孙明君   
             吴相洲  杜晓勤   张  宏  刘  宁 
    金昌庆 
    
                              哀挽
     
      
         一刹隔人天  悲夜雪茫茫  从此程门成永立
             千山归迢递  恨巫阳渺渺  如今楚国失灵招 
    
                门生钱志熙  哀挽
     
      
         绛帐德馨  麈语弦音犹在耳
            霜毫文妙  曹评杜论已成碑 
    
          北大中文系文学专业77级同学  敬挽
     
      
         一生标举渊明性
            三卷探求子美心                                     
                                           首都师范大学中文系  敬挽
     
      
         平生风义兼师友
            千古真淳映海山 
    
                      同门袁行霈  杨贺松 敬挽
     
      
              贻焮姐丈千古 
    
            声誉重儒林 道德文章名海内
            交谊逾半纪 苍颜热泪祭天涯 
    
                                                                                    弟  李庆苏   王宗力  敬挽 
      
            评杜甫  注王维  学术文章蜚声盈海内
            奖后昆  为师表  风标道德流誉遍人间 
    
      后学  刘文忠 林东海 管士光  敬挽
     
      
         山水田园  文果载心
             千家注杜  笔开生面 
    
        后学邓小军  敬挽
     
      
         巨著长存  此意此文  远接波澜昭百代
            大招忍诵  斯人斯疾  遥知风雨暗三湘 
    
        后学莫砺锋  敬挽
     
      
             实学筑根基  巨帙千秋工部传
             真情挟韵律  灵珠一斛棣盦诗 
    
         严家炎  张少康  马振方  敬挽
     
      
             学苑失宗师  常留巨著开心智
             词林思化雨  永忆高歌动鬼神 
    
    霍松林  胡主佑敬挽
     
      
             誉兼梅棣无双影 
             诣并文章第一流 
    
         王国钦  敬挽
     
      
             追往岁  同门受业  一峦挺秀  君最长
             抚今日  老成调谢  大雅云亡  我失兄 
    
    弟褚斌杰  敬挽
     
    
作者:三十年代 提交日期:2005-11-05 11:50:12
    唁  电 
     
      
    中文系:
    
       顷悉陈贻焮先生不幸病逝,甚感震惊。陈先生是北大中文系学术上成就卓著的知名学者,不仅在唐诗研究上做出重大贡献,还为古典文学研究培养了一代又一代的优秀人才,他的逝世是北大中文系和古典文学研究界的重大损失。陈先生是我所十分敬重的师长,又是同我共事多年情谊笃厚的朋友,对他的不幸去世谨表沉痛的哀悼。请转达对李庆粤同志的亲切慰问,请她节哀、保重。
    
                                    周先慎
                                    2000年11月20日于香港
     
      
    北京大学中文系陈贻焮教授治丧办公室: 
        惊悉陈贻焮先生仙逝,不胜悲痛,先生故去,乃我国学术界之一大损失。谨请陈先生家属节哀。
    
                                    学生张锦池。
                                    2000年11月23日
     
      
    北京大学中文系陈贻焮教授治丧办公室:
    
        惊悉陈贻焮先生因病逝世,不胜悲痛,谨向贵系并请转陈先生家属,深致哀悼。
    
                                   河南大学中文系
                                   佟培基 于开封
                                   2000年11月23日 
      
    北京大学中文系陈贻焮教授治丧办公室:
    
        惊悉陈贻焮教授逝世,不胜悲痛,谨致悼唁中国杜甫研究会河南诗词学会。
                                   李庆粤先生
    
        陈兄噩耗传来,痛甚!万望节哀
    
                                   林从龙
                                   2000年11月22日 
      
    北京大学中文系办公室陈贻焮教授治丧办公室转庆粤师母:
    
        惊闻贻焮老师仙逝,不胜伤感。先生去世,不但是我国学术界、教育界的莫大损失,也是我个人的不幸和悲哀。先生数十年来对我学术上的教诲、启导、关心,使我终身难忘。愿他老人家走好,并请师母节哀。
    
                                   武汉大学中语言系熊礼汇
                                   2000年11月23日 
      
    北京大学中文系陈贻焮教授治丧办公室:
    
        惊悉陈贻焮先生因病逝世,不胜哀悼。陈先生是我国著名的文学史专家,在魏晋隋唐五代文学研究,尤其是杜甫研究方面做出了杰出贡献。陈先生一生淡泊名利,潜心治学,道德人品堪为师表。他的逝世,是我国教育事业和学术事业的重大损失。我系全体教师谨致以学生悼念。陈贻焮先生永垂不朽!
    
                                  首都师范大学中文系 赵敏俐
                                  2000年11月20日 
      
        沉痛追悼吾师一新先生
    
                                  学士陈伟强鞠躬
                                  2000年11月22日
                                  于美国加州圣地牙哥
     
      
    北京大学中文系陈贻焮先生治丧委员会:
    
        惊闻陈贻焮先生仙逝,不胜悲痛,特致辞电吊唁,并请代向师母表示慰问。
    
                                  学生: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 
                                  朱晓进 张中 敬挽
                                  2000年11月22日 
      
    北京大学中文系陈教授贻焮先生夫人:
    
        惊悉先生不幸逝世,哀痛何似!先生风致儒雅,向来传为佳话;先生学术精深,已然有口皆碑。万有归无,音容犹存;薪尽火传,后继有人。
    值此学林失声,尚乞夫人节哀!
    
                                  北京语言文化大学
                                  韩经太
                                  2000年11月23日 
      
    中文系:
    
        惊悉陈贻焮老师逝世,送上我的哀悼,希望家属节哀顺变。我刚上大学不久就听过贻焮老师的课。他对于我们这些听他讲课的学生非常关切,我永远不能忘记他的音容笑貌,他的温和、善良和渊博。
    我怀念贻焮老师。愿他安息。
    
                                  张颐武
                                  2000年11月24日 东京 
      
    
作者:三十年代 提交日期:2005-11-05 11:50:32
    唁  电 
     
      
    惊悉贻焮先生仙逝,不胜悲悼。贻焮先生为我国著名文史学者、教育家和诗人。他的去世,是我国学术界教育界一大损失。先生生前为我会理事、顾问,为学会繁荣发展付出过许多辛劳,先生的辞世,也是学会一大损失。谨代表学会理事会向贵系、并通过贵系向陈先生家属、弟子表示深切哀悼和慰问。讣告寄达,陈先生已化为祥云轻烟,升上天穹,列入仙班。不及与睹先生遗容,向先生遗体告别,非常遗憾。先生是真正的“其言蔼如”的仁义之人,他的精神和学术事业将沾丐后人,永世长存。 
    
                      中国唐代文学学会秘书处
                                 2000年11月24日 
     
      
    北京大学中文系: 
    
    惊悉陈贻焮教授不幸病逝,深为哀痛。陈先生是我国当代著名文学史家,他关于魏晋南北朝隋唐五代文学的一系列研究成果综合运用文艺学、文献学与历史社会学的研究方法,考辨精详,论说透辟,在海内外享有盛誉。陈先生醇雅温和,诲人不倦,培养了一批品学兼美的优秀中青年学者,为我国教育事业和学术事业作出了重要贡献。他的逝世,是我国教育界和学术界的重大损失。陈先生对浙江大学中文学科多予支持,与我系几代学人交谊至厚。伊人溘然长往,临风追怀,曷胜恫然。谨此表示沉痛悼念,并请转达对陈先生的夫人李庆粤先生的慰问,请她节哀保重。 
    
      
    
    浙江大学中文系
     徐朔方、吴熊和等全体师生同唁
     2000年11月24日
     
      
    北京大学中文系葛晓音教授阁下: 
    
    惊闻陈贻焮先生仙逝,我们非常悲痛,深表哀悼,并向陈先生亲属致意。 
    
        湖南师范大学
                   古代文学教研室全体同仁
                    2000年11月25日
     
      
    北京大学中文系陈贻焮教授治丧办公室转葛晓音先生、钱志熙先生: 
    
    惊悉著名学者陈贻焮先生逝世,我谨代表山西大学中文系全体同仁表示哀悼。 
    
            山西大学中文系董国炎
                     2000年11月24日
     
      
    
    惊悉大哥逝世,万分悲痛。路远未及北上吊唁,祈大嫂暨蓟庄小民友庄福和节哀。邮寄奠仪400元请收。
     
    贻燮 芳衡  率
     儿女晓竹果凯庄媳邓芳婿忠义忠耀                                   
     孙辈周娟良一陈欢  于新宁
     2000年11月20日
     
      
    
    姑姑: 
    
    惊悉姑夫不幸逝世的噩耗,我们深表悲痛,谨向姑姑并向哥哥姐姐表示诚挚的问候,望节哀。 
    
                          曲永生翟宁翟峰翟勇翟莉平翟艳丽 
    
                                                                                        2000年11月21日 
        
    
    惊悉陈叔叔不幸去世,万分悲痛。由于公务不能来京,特让姐建华前往吊唁,望李阿姨及全家节哀自重。 
    
    小华 
    
    2000年11月19日 
     
    
    惊悉一新表兄逝世,不胜悲痛惋惜。望节哀顺便、保重珍摄为要。 
    
    叙杰 谊泣叩。 
    
    2000年11月24日
     
      
    陈大爷: 
    
    二十四年前,我们有幸,真的很有幸,聆听了您给我们三人特别开授的“中国古典诗歌课程”,在镜春园82号您的书房里。园外的竹影,檐下的雨声,您的音容笑貌,至今犹在目、在耳、在心。今天您去了,想起范仲淹有言:“关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您的邻居、晚辈、学生、朋友:唐天民、汪滨、徐迅叩首 
    
    2000年11月21日
     
      
    晓音教授: 
    
    我到安徽讲学,返宁后接到贻焮先生讣告,已过了向遗体告别的日期,只有些这封信给您,请您便中向陈师母表达一下我的哀思。 
    
    有一事相告:我来南大工作后,进行“唐人小说与政治”的教授与研究,积累了四十余万字的稿子,主要内容为:(一)唐太宗政治缺失的再现,(二)唐玄宗从明主到昏君的警示,(三)唐前期权臣倾轧的反映,(四)“永贞革新”失败后的战斗,(五)朋党纷争中的暗箭,(六)除阉失败的悲歌,(七)反对藩镇割据的寄托,(八)文人胸中磊塊的倾诉。缪钺先生生前为题签,今始交出版社,出版后寄上一册请正,并请告慰于贻焮先生在天之灵。 
    
    专此,顺颂 
    
    文祺! 
    
                                                          卞孝萱 
    
    2000年11月27日
     
      
    北京大学中文系转陈贻焮教授家属礼鉴: 
    
    惊闻贻焮教授仙逝非常哀痛,万望节哀为盼。 
    
    宁夏大学 王拾遗拜挽 
    
    2000年11月23日
     
      
    庆粤嫂赐鉴: 
    
    惊闻贻焮学长逝世,无任哀痛。 
    
    我养疴家居,讣告寄到中华诗词,同仁未及时通知我,直到今日中午遗体告别后,王澍圭友才电话相告。片时之谈,未获最后一面,竟成永诀,抱憾终身矣。悲哉!敬惟嫂夫人体大化之必然,知众生之同轨,节哀保重,实家人及友朋所至望。 
    
    北风其悽,冰雪日繁,书不尽言,默祷学长安息。 
    
      刘征拜言 
    
            十一月二十三日
     
      
    北京大学中文系李庆粤女士: 
    
    惊悉贻焮逝世,无任悲恸。贻焮是成就卓著的学者和享誉吟坛的诗人,是我们最诚挚的友人和兄长。谨致悼念。 
    
    蔡厚示  刘庆云
     2000年11月24日
     
      
    北京大学朗润园12号公寓201室陈贻焮夫人: 
    
    惊悉先生不幸辞世,深表哀恸。关山千里,不及赴京告别,请见谅,并请节哀保重。 
    
    林家英
    
    
    2000年11月25日 
      
    北京大学中文系: 
    
        惊悉陈贻焮先生不幸逝世,引领北望,怅惘何限。先生古之遗直,当代宗师,遽然背去,后学失怙,遥致电唁,用寄哀思。并慰问师母及先生所有家属。 
    
    复旦  陈允吉
    2000年11月24日
     
      
    北京大学中文系办公室: 
    
        顷接讣告,惊悉陈贻焮先生仙逝,倍感沉痛,殊深缅怀,谨致电向其家属表示慰问。并奉挽词,聊寄哀思: 
    
    等身名著,文勋光采耀寰宇
    陶钧英才,育人风范垂千秋 
    
    济南山东大学中文系  刘乃昌
    2000年11月24日
    
     
     
      
    庆粤大嫂: 
    
    惊悉贻焮兄仙逝,心里非常悲痛。我和大师兄相识半个世纪,在沙滩、燕园、鲤鱼洲、旧金山都结下了难忘的友情,遽尔天人永隔,情何以堪?!但大师兄的音容笑貌,他的宽厚真诚以及他对教育事业孜孜不倦的精神将永远铭记我心。 
    
    还望大嫂、小宝、小妹节哀保重!我们年底或回北京,到时再来看您。 
    
    旭东向您致意,让您一定要保重身体。 
    
    美国加州中国语言教学研究中心
              潘兆明
          2000年11月19日
     
      
    北京大学中文系并转陈贻焮先生家属 
    
    惊悉陈先生不幸病逝,不胜悲痛!先生一生虑熟竹端博学笃志,厚积薄发,为祖国文化教育事业终身奋斗。遽尔辞世,为我学术界、教育界一大损失。我院师生深感哀痛,遥致哀悼并请阖家节哀。 
    
    
    
                            西北师大文学院赵逵夫
                                                             2000年11月25日 
      
    北京大学中文系陈贻焮教授治丧办公室 
    
    惊悉先生仙逝,不胜哀悼。先生的逝世是我国教育和学术事业的重大损失。谨向亲属致以深挚的慰问。 
    
    
                            西北师大胡大浚                                              
     2000年11月24日 
     
      
    北京大学中文系治丧办公室
    惊悉陈贻焮先生仙逝,谨表示沉痛哀悼。请夫人及家属节哀。陈贻焮先生千古。 
    
    广西师大研究生处胡大雷
    2000年11月24日
    
     
     
      
    北京市北京大学中文系温儒敏主任
    
         惊悉陈贻焮先生不幸逝世,不胜哀悼,谨寄哀思。
    
                                     复旦大学徐志啸
                                     2000年11月25日
     
      
    北京大学中文系:
    
        惊悉陈贻焮先生病逝,不胜悲痛!讣告今日收到,不及参加告别仪式,请向陈先生家属代致慰问和歉意。
    
                                     四川师范大学文学院 万光治
                                     2000年11月27日 
      
    北京大学中文系陈贻焮教授治丧办公室:
    
        惊悉贻焮师仙逝,崇山无仰而春风永驻,谨以一瓣心香仰祭于先生灵前,聊表哀思于万一。
    
                                     湖北教育学院 侯孝琼
                                     2000年11月27日 
      
    北京大学中文系:
    
        惊闻陈贻焮先生不幸病逝,深感悲痛。前几天我还在想:什么时候去北京看望陈先生,就像他前些年来南京时那样,给他送一瓶油泼辣椒去。于今只能哭诉这种心情了,伤心莫名!谨致深切悼念,望家属节哀保重。
    
                                     南京 张中
                                     2000年11月27日 
      
    陈师母:
    
        您好!昨晚忽收讣告,惊痛先生之仙逝。记得前次去您家中拜望,先生病情稳定、心境平和,依旧谈笑风生,还亲送我们至大门口。我们还一直以为先生无大碍,几次想前望拜谒,但今年振寰心脏情况较差,七月(最闷热的几天)十月(骤冷的几天)两次发生较长时间房颤,接着又患感冒,未能登门,不意竟成永决。先生学问、人品我们素所敬仰,况且对我们多有恩德,我们是深深铭记在心的。
        原本事决计要在明天前往八宝山再见先生一面的,不料半夜里振寰又房颤,估计跟连日感冒及闻知先生辞世、情绪波动有关,因此,明天不能前往与先生告别,望师母代为致意,委实太抱歉了。
        师母自己要多保重身体,千万节哀。待振寰身体好些,我们再去拜望您。
    
                                    余容面叙!谨致敬礼!
                                    灵娜 2000年11月22日 
      
    庆粤嫂:
    
        我们刚刚接到北大中文系的讣告,得知一新大哥辞世的消息,心中悲痛难以名状两天我们还计划着要去看望您们,不巧振寰先是房颤,继以感冒,未能遂行,谁知竟不能再见大哥一面,实在遗憾!
        一新大哥正直如松,热情似火,学富五车,从来是我们景仰的、学习的榜样。他的逝世不单是北大的损失、学界的损失,更是我们这些始终敬爱着他的师弟、学生的不可弥补的损失啊!
        人去不可复归,望大嫂节哀保重!
    
                                    振寰 灵娜
                                    十一月廿一日晚 
      
    北京大学中文系:
    
        惊悉贵系著名文学史家、诗人陈贻焮教授仙逝噩耗,不胜悲痛。
    陈先生在魏晋南北朝隋唐五代文学史的研究方面,高标独树,做出了重大贡献,使我辈和天下学人受益良多。先生情操高洁,仁厚儒雅,楷模学林,也使我等深沾泽惠。无论是他光临西北大学讲学,还是我和家人来北京大学拜谒求教,都给我们全家留下了永远难忘的钦慕。因此,我及家人谨朝北京八宝山,向先生英灵遥鞠三躬,愿先生在天之灵安息。另请转告先生的夫人及子女珍重节哀。
    
                                    西安:西北大学文学院
                                    韩理洲 顿首
                                    2000年11月27日 
      
    北京大学中文系:
    
        惊悉陈先生贻焮不幸辞世噩耗,不胜哀悼。先生学殖深厚,为人谦和,奖掖后进,深受学界敬仰。先生辞世,乃我学界巨大损失。
    
                                   谨请师母节哀。
                                   后学:陕西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
                                   杨恩成
                                   2000年11月28日 
      
    北京大学中文系请转陈贻焮教授家属:
    
        惊悉贻焮教授病逝之噩耗,痛悼殊深!我国唐代文学研究,自此顿失一重镇矣!犹忆二十年前陈教授莅汉讲学时,我系师生听者爆满之盛况;复承于暇日对不佞引据李义山之《重祭外舅文》作内证,以明所谓千年难解之谜底《锦瑟》一诗,确系为"悼亡"而作的拙文,以及概论诗人之"党李而背牛",乃其政治上倾向进步的表现之鄙见多所许可得往事,感念殊深!然哲人虽逝而风范犹存;尚望贻公诸入室弟子能整理尚未发表之师说续予刊布,以嘉患后学兼资纪念为幸!
    
                                   张国光 电
                                   2000年11月25日 
      
    北京大学中文系:
    
        近日从网上惊悉陈贻焮先生不幸去世,深感悲痛与惋惜,这是教育界与学术界的重大损失。作为陈先生的学生,特致哀悼之意,并向陈先生的家属以及葛晓音同学表示慰问。
    
                                   苏州大学 王英志 上
                                   2000年11月26日 
      
    北京大学中文系陈贻焮教授治丧办公室::
    
        惊悉陈贻焮先生逝世,十分悲痛。先生人品,楷模当代;先生学问,沾溉后世。愿先生安息,请家属节哀。
    
                                   西安师范大学中文系刘明华
                                   2000年11月26日 
      
    北京大学中文系办公室:
    
        顷接讣告,惊悉敬爱的陈贻焮先生不幸病逝,悲从中来,我怎么都难以接受这一难以置信的事实。前不久,我们还曾祝福陈老安康,没想到先生竟过早地离开我们。这是我国教育界的巨大损失,也使我们永远失去了继续聆听先生教诲的机会。愿陈贻焮先生永垂不朽!最后,谨向陈师母表示深切的慰问。
    
                                   学生:孙玉文
                                   2000年11月26日
     
      
    北京大学中文系葛晓音师转:
    
       惊悉陈先生仙逝,不胜哀悼,永远怀念陈先生对青年学者的精心培育,谨敬请老师代为转达对陈先生亲属的亲切慰问。
    
                                  学生:刘志伟
                                  2000年11月24日 
      
    北京大学中文系陈贻焮先生治丧办:
    
        惊悉陈贻焮先生不幸病逝,深表哀悼,并向家属表示深切慰问。
    
                                  河北师大中文系王长华
                                  2000年11月23日 
      
    北京大学中文系:
    
        惊悉陈贻焮教授逝世,不胜悲痛。陈先生学术成就卓著,品格高尚,素为我所景仰。谨表示最深切的悼念。
    
                                  四川大学刘文刚
                                  2000年11月26日 
    
作者:三十年代 提交日期:2005-11-05 11:52:05
    主要著作 
     
         
    1.《唐诗论丛》(湖南人民出版社)
    
    2.《杜甫评传》(上、中、下)(上海古籍出版社)
    
    3.《论诗杂著》(北京大学出版社)
    
    4.《王维诗选》(人民文学出版社)
    
    5.《孟浩然诗选》(人民文学出版社)
    
          6.《增订注释全唐诗》(主编)(文化艺术出版社) 
    
    
    
作者:书迷小龙 提交日期:2005-11-05 12:17:06
    tt
作者:ele 提交日期:2005-11-05 19:40:50
    卖的时候买一本
作者:麦客 提交日期:2005-11-05 20:07:48
    关注,乡贤的东东。
作者:fshitao 提交日期:2005-11-05 20:08:42
    字怎样念?俺不知道
作者:kempis 提交日期:2005-11-05 20:12:53
    俺看到三老板翻那个口袋了,呵呵!
作者:fshitao 提交日期:2005-11-05 20:13:54
    老K去老潘啦?亮亮?
作者:kempis 提交日期:2005-11-05 20:23:26
    俺在老潘就买了那几本没人要的英文哲学书,价又高,书又破,亮不起来呦!
    fshitao 没去?
    
作者:fshitao 提交日期:2005-11-05 20:27:05
    去了,还补课一圈,最后功课还是不好.
作者:kempis 提交日期:2005-11-05 20:32:04
    有个朋友倒买了本邹谠的《二十世纪的中国政治》,其中论述六四那篇写得实在棒,可惜国内一时还出不了。
作者:fshitao 提交日期:2005-11-05 20:35:21
    真是好书!
    能出文集吗?不一定收那一篇呀
作者:kempis 提交日期:2005-11-05 20:38:40
    邹谠的书国内仅有一本上海人民的《美国在中国的失败》,出文集恐怕不太容易。
作者:fshitao 提交日期:2005-11-05 20:41:48
    有几本他爸爸的书,那本失败见到了,指望买旧书,还没指望上
    
    崔之元是其弟子,但崔还是差了一节
作者:kempis 提交日期:2005-11-05 20:43:24
    甘阳也是他的弟子。
作者:fshitao 提交日期:2005-11-05 20:47:22
    将错就错真好看.不过93年左右他们一块吹费孝通真犯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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