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白求恩的孩子们》临近结束的地方,薛忆沩写了一次接触,这是一次手指和手心的接触,这次接触占据的篇幅不到一页,接触的主人公是“我”和商场的售货员。
“我”和初中同学扬扬在放学后一起去坟山摘桑叶的那个傍晚被一束光线吸引,顺着那个光线,扬扬和“我”撞到并吓跑了两个在一起的同性恋恋人,回家后,扬扬的父亲从扬扬母亲那里知道他去了坟山,对扬扬进行了一场毒打,并踩死了所有扬扬养的蚕,毒打的理由是“那个地方不安全,我告诉你不要去。”这是从未有过的一次毒打,扬扬第二天没有上学,那个周末,扬扬和我又一次去了坟山的那棵桑树下,去埋葬被踩死的蚕的尸体,在那里,扬扬发现了遗留在那里的原本属于他们家的手电筒。扬扬当时就明白了他为什么受到那样的毒打,但他没有告诉“我”。不久以后,扬扬自杀了,在他告别这个世界,去找白求恩大夫之前,他把“另一个生命”-自己的“日记本”留给了“我”。在日记本里,13岁的扬扬写了他所有的困惑、他的经历、他的感受,却唯独没有写他的发现。
扬扬死后的1976年,扬扬父母收留了一个大地震的孤儿茵茵,本来是孤儿的茵茵成了死去的扬扬的替代品。扬扬的母亲在扬扬自杀后就疯了,茵茵在来到这个家庭前无可选择的有了一个疯母亲。
后来茵茵考上了北京师范大学,在她上大学的路上,同样在北京上学的“我”和茵茵第一次坐在了一起,距离上次1976年第一次见茵茵,已经六年过去了。
此后,“茵茵”和我在北京结为了夫妻,因为这结合,“我”的母亲和茵茵也是扬扬的母亲成为了互相最敌视的仇人。我们失去了各自的家庭,却组建了一个新的家庭,一个无比幸福又珍贵的家庭,这家庭凝聚了最好朋友之间的感情,凝聚了最好的夫妻之间的爱情。这婚姻的幸福足以补偿我们所有经受的苦难。
在八十年代末的一个夜晚,已经怀着孩子的茵茵想出门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她独自走出了家门,却再没有能回来,没有能带着孩子再走回那个12平米的家。
茵茵的死让“我”休了一年的病假,然后,“我”到了白求恩曾经生活过八年的蒙特利尔。在孤独的蒙特利尔,陪伴“我”的是扬扬的日记本和对茵茵的思念。
地球另一端的家乡的放映员在电影院的门口被一辆飞驰而过的摩托车撞死了,收拾他的异物时,放映员的妻子发现了放映员和扬扬父亲的照片,从此,扬扬父亲的同性恋变成了众所周知。扬扬的母亲再一次住进了精神病院,而扬扬的父亲彻底失踪了。这些,都是对扬扬母亲无比仇恨的母亲打电话告诉“我”的。
十多年后,再北京奥运会开始之前,因为一连串的事件,因为一个奇迹,“我”想把这一切都写信告诉白求恩大夫。那个奇迹,就是和“我”有过那一次接触的售货员。从侧面,正面,从她的表情,那就是与家乡相隔半个地球的茵茵,是八十年代末的那个茵茵。“我”为这奇迹而激动,激动的几乎无法呼吸、无法开口、无法相信。仿佛“我”和扬扬一起背诵的“老三篇”中的白求恩大夫把茵茵又带回到了眼前。这是一份持续了十几年的思念,浓缩了十几年的期盼。从看到售货员的第一次,售货员仿佛就同时注意到了“我”,多少次去买东西,却从来都不敢走售货员所在的通道,因为“我”还没有办法迎接这份奇迹。终于,鼓起勇气,“我”为了看她,进去买了一张彩票,彩票的号码是649。在交钱的一瞬,我的手指和她的掌心有了一次接触,我紧张地屏住呼吸,把零钱递到她的手里,她满脸通红地把手掌往上抬了一下,仿佛为了迎接我的手指,这次手掌和手指的接触几乎惊天动地,以至于“我”都不知道彩票是怎么回到我手里的。那是梦寐以求的接触,那是梦寐以求的奇迹,那是梦寐以求的停止呼吸,是梦寐以求的生命的颤栗。但是,除了法语的“再见”我们谁都没有能多说一个字、一句话。在“我”走出商场的时候,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我”也仿佛听到售货员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在“我”准备给白求恩写信的那个早上,“我”知道企图自杀地扬扬的母亲已经死去,“我”丢失了扬扬的日记本。那个奇迹也消失了,她再没有出现在商场里,只有“我”孤独的写完了给白求恩大夫的32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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