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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印行记 (五)作为“文化他者”的瓦拉那西(作者袁晓波)
作者:苇子 提交日期:2010-09-01 13:39:37
    (先此敬告:本文六千字。)
    
    北印行记
                       (五)作为“文化他者”的瓦拉那西
    
    
        虽然LP被誉为“各国旅行者圣经”,作者夫妇也声称只求“旅行信息准确可靠”,决不为商界当托,但我怀疑,纵然早期他们亲历所出的几本能做到,后来延展到各国、又每年更新的LP,还能不能做到这两点。因为,一是他们不可能亲自走遍全世界每个角落,二是因为即使走过,也不可能年年潇洒再走一回,他们只能依靠各地的信息员来随时更新数据;而这,就不可避免被忽悠。
    
        今年去印度,行前没有买到中文版印度LP,大概是因为去印度的中国人少,没多大市场,所以三联不肯赔本去翻译过来;他们也有英文原版的卖,我又嫌228元太贵且兼除了on和in之外的几乎每个单词都得查“快译通”而没有买,只好买了本中文版的“走遍全球”本《印度》,因为我对这套书还比较信任,日本人写书毕竟还是远比咱们中国人认真的。
        谁知一实践,就知道老虎这回也打盹了,“走遍全球”《印度》比“走遍全球”《美国》差得太远,比“走遍全球”《柬埔寨》差得更不是一个数量级:信息不全、不准、过时、交代不清、地图比例尺不准确不说,内中还有几张照片好像不是自己实地拍摄的,叫人怀疑作者根本没到过那地方,用的是二手资料。
    
        这感觉在瓦拉那西时达到顶点。
    
        车到瓦拉那西是凌晨4点半。出来叫了辆人力三轮,叫他直接拉到恒河边Man Ghat。没想到这是一个大错,其实完全离火车站不远的偏僻小巷中找家GH住下。这全是因为“走遍全球”《印度》和网上的各国“小资”没有提供关键信息所致:恒河边的GH远超“走遍全球”所说的价格倒也罢了,主要是出入极端不便。对于我们游荡者来说,GH的最重要元素除了位置、价格之外,第三条就应是出入方便与否,网上“小资”们想不到或根本不想把这一点告诉后来者倒还情有可原,你专业人士怎么能漠视它?
    
        当然,也有一个重要因素是我想一下车就先去恒河边看日出,看凌晨的火葬。但恰好,这天是阴天,在河边坐了近一个小时也没看到日出,而沿河上下疑似火葬的火光又隔得太远,于是背起背包向北走,前往在资料中预先挑选出、在GPS上定了大致座标的Ganpati GH。
    
        从下面所附的照片也可以看出,河边码头的坡度约为45度,每级台阶的高度约为一尺。我本已从Man Ghat即主码头往下走了七八十级到了离水面只有十几级的地方,这回又要背着十八公斤的行李往上爬五六十级到河岸半腰去找GH,这跟我的年龄与体力是太不相称了。谁知河岸这些小巷密如蛛网不说,还一会儿上一会儿下,累得我气喘吁吁。更要命的是,尽管从GPS上看离Ganpati GH已只有二三十米,但我在密如蛛网的小巷中转来转去始终不得其门而入,始终离Ganpati GH二三十米,这不光是因为岔路太多,更因为Ganpati GH是建在45度斜坡上,地形远比平地复杂。
    
        从我在河边背着背包一起身,就被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紧紧跟上;事实上,他早已在我身后一丈多远的地方默默陪坐了一个小时,苦等着为外国人民服务带我去找旅馆。我先是好声好气地不断“No,thank you”,他总是不离左右;我继而又恶声恶气地不断“Go away”(因为如果让他跟我一起进了GH,老板就会以为我是他拉来的客,宿费就砍不下来了),他还不肯走,只是改为在五六步开外尾随。我气得七窍生烟,转过小巷一个90度拐角时猛然停住,迅速转身,待他转过拐角来我猛地大吼一声,又做出一副凶神恶煞模样,吓了他一大跳,眼睛发绿肩膀发抖尖叫着回头逃走,我这才继续前行。
    
        好不容易在蛛网上找到小小的Ganpati GH,老板却告诉我没有房间;问附近有没有其他GH,他连说带比划半天我也没明白在哪里,只好灰溜溜出来,没想到那小孩居然正在门外墙根站着!我再一次“Go away”,再一次在拐角吓走他,又转悠了几分钟,找到另一家GH。老板明显地宁可不做生意也不接待中国人,高傲冷淡地说没有房间,连多人间床位也没有,还阴险地给我一张名片,说是另一家GH肯定有,我一看就知道不但离此处远,且不合乎我的要求(事实上他也一看我的行头打扮就知道我想找什么样的GH),出门就把这张名片撕了。
    
        那小孩自然是又在门外墙根站着,我自然是又一次赶走他。
    
        这样上上下下、七弯八拐了半个小时,又在三四家GH失望而出之后,我明白在这一区域已找不到住处了,如果再往北,就是印度教寺庙区,那里是不欢迎异教徒和非教徒的。于是拿出地图,准备折回到主码头,再往南去,找我事先规划好的第二选择:Bada GH,因为那一块还有不少GH,怎么也能找到住处。
    
        到Bada GH的距离虽然只有一千二百多米(根据GPS实测),可是我背着十八公斤大包,又要在一尺来高的台阶上上上下下,实在是累得衣裤都湿透。那小孩依然锲而不舍地跟着,我也没气力再理他,何况反正他也是甩不掉的了。
    
        然而沿河走到距Bada GH座标的五六十米处,明明知道往上再爬几十级台阶就到了,却怎么也看不出路在何方。这时那小孩露出“笑到最后才笑得最好”的粲容,不由分说地说“Follow me!”,我只好放弃垂死挣扎,跟着他爬上二十来级台阶,出乎意外地左转进入一个看起来像是民居而不是通道的侧门,门口坐着一条大狗(这我倒不害怕,因为十几天来已体会到,印度的狗也跟他们的神牛一样不干活),门里黑洞洞的,前行几步右转才有一线亮光,原来是二三十步黑糊糊更陡的台阶,手脚并用、中途歇了一歇地爬上去,再前行几步,才是一道小木门,出门左拐是一条小巷,再左弯右拐五六次后,才找到Bada GH。老板不在,小孩去找,找来后老板说要到12点以后才有人退房。小孩看着我,我一看时间不到十点,起身走出来。小孩叹口气跟上,带我曲曲折折又走了几十步到一户民居,门口什么标志也没有,我怀疑地问“Guest house?”,他不吭声,带我进去,明显是一个黑家庭旅馆,一二层自住,三层揽客。老板娘连登记也没叫我登记(印度的住宿登记极其烦琐且严格且机械,有时甚至连昨天住哪儿、下一站打算住哪儿也要写上,写不出时暗示你瞎编,登记完了老板还要拿过护照一条条仔细核对),一个在中国云贵川只值十五元在昆明贵阳成都也只值三十元的小房间要我500卢比一天,且根本就不容砍价,老板娘一付“爱住不住”嘴脸。这哪是在比中国更穷的印度,简直赶得上美国的物价了!我一向来认为穷人只配走穷国,没成想在穷国更挨宰。(到晚上知道,这个家庭旅馆只有四个小房间,其中一间住了对法国男女,一间住了二男一女三个日本大学生,还有一间空着。本想问问他们的房价是多少,又怕问出来比我的低得多、民族自尊心和个人自尊心太受打击,加上我的英语又肯定比日本人还差,只好忍住没问。)
    
        这以后的两天半我从这家小GH出出进进了N回,除最初的往外走的三回外,总要在那又高又陡的几十级台阶上上下下,烦透了,累够了。在此奉劝瓦拉那西的后来者:不要被人忽悠住到恒河边去,住处又难找,出入又不方便。
    
        最初从这家小GH出去的三回,我一出门就选了三个不同方向,想从密如蛛网的小巷中找到一条可以直接到达大街的通道,免得下那又高又陡的几十级台阶之外还要上码头的几十级台阶再到达大街。但试了三回,费了半小时到一小时才走到大街上,看地图和GPS座标就知道直线距离只不过才走了一百多米到三四百米,而要命之外在于,你根本就不可能记住那曲里拐弯又分岔多如牛毛的小巷:你绝对可以乱走一气终于走出来,走到你事先无法预料的某处大街,但是你决无可能乱走一气走进去,找到这家小GH。即使你打开GPS也记不住路,因为小巷太窄,两边的住家又高达三层四层,根本就搜索不到卫星。GPS失效,那么指南针行不行?我走的这三回分别把方向规定为向南、向西、向北,走几步瞧一眼指南针,但小巷曲里拐弯,又一会儿一拐,还是要走无数根本记不住的弯路。
    
        不错,我在瓦拉那西确实看到了火葬(严禁拍照),闻到了木柴烧尸的浓烟,看到了历尽千辛万苦来到河边等死的老人(据说他们认为死在恒河边是一种幸福,死后骨灰撒进恒河更能摆脱轮回),我还看到了大批历尽千辛万苦来到河边在混合着骨灰与下水道污物的圣河中沐浴的男女老幼(恒河万里,但据说他们认为只有瓦拉那西往北流的这一段才是神圣之处,在这里可以洗去今生罪恶),我还看到了河中漂过的疑似死孩尸体的七七八八(夭折的孩童不能火葬),这一切,都足资谈助。
    
        可是我分明觉得,火葬的人不像书上和网上说的那么多,来河边等死的老人不像书上和网上说的那么多,来圣河沐浴的不像书上和网上说的那么多,河中漂浮的死孩也不像书上和网上说的那么多,甚至这一段河水也不像书上和网上说的那么污浊。难道仅仅是偶然巧合,我到的这两天恰好跟平时不一样?
    
        我终于用脚趾头想明白了:这是被LP们、“走遍全球”们“他者化”了的瓦拉那西,也被受LP、“走遍全球”忽悠的“小资”们推波助澜“他者化”了的瓦拉那西。书上说,每年有好几万印度教徒从全国各地来到这里火葬,每年有三百万(一说五百万)印度教徒从全国各地来到这里沐浴,说这是印度教徒的一种神圣信仰;乍一听很多,蔚为壮观,但仔细一想,全印度有11亿人,其中印度教徒占82.7%,那就是9亿了。在9亿人中,只有几万、几百万前来圣河火葬和沐浴,不能不说是一个小概率事件。民俗学家去考察一番倒也罢了,非得要煽动得全世界的“小资”们都去观赏一回,回到自己的温柔乡后再在闲谈里、在网上、在日记中再夸大其词一回(无一例外地是讲那里是如何的愚昧、肮脏与可怕)?
    
        是人都有一种自恋倾向,把其他文明跟自己不同的生活方式都视为奇风异俗,把它们神秘化、夸大化、污名化,再以一种高高在上的人类欣赏熊猫或树懒一样的心理去考察,去观赏,去眉飞色舞。百年前中国的小脚辫子长袍马褂就曾受此礼遇,“他者化”得连中国人自己也自惭形秽至今,以为真是什么“野蛮落后”。(我毫不隐瞒自己的观点:小脚自有小脚的道理,并不比西方人发明的高跟鞋更“野蛮落后”。)
    
        跟我在“之(四)”中说过的在克久拉霍发现所谓“东方性庙”只不过是“旅游经济”的噱头一样,我怀疑瓦拉那西的“奇风异俗”也被LP们、“走遍全球”们与当地政府无意识合谋,“旅游经济”化了。我的意思是说,瓦拉那西的火葬与沐浴,本只是一种地方性民俗,然而LP们、“走遍全球”们为了满足其“他者化”的心理渴求,极力渲染其独特、奇怪、壮观、普遍性,把它们打造成“不可不亲眼目睹的异国风情”;而这一点又正中当地政府的“下怀”,符合他们创造GDP的需要,于是极力配合,竭力把这一奇观渲染、夸大,把它打造成瓦拉那西的“城市名片”,并通过各种努力增加其观赏性,吸引全世界的盲目“小资”。吊诡的是,当这个雪球越滚越大的时候,就会产生“蝴蝶效应”,更广大的印度教普通信众被裹胁进来,“圣河朝圣”日益渗为基本教义,西方基督教文明对印度教文明的“他者化”被印度教文明自己证实。
    
        这情况,跟中国的“‘香格里拉’现象”现象如出一辙。“香格里拉”本只是一位美国末流小说家臆造的世外桃源,跟佛家“六道轮回”的观念格格不入,藏传佛教里本来根本就没有这个东西;然而西方人出于对中国领土西藏的莫名关注,经过一番“他者化”想象,一部本不出名的、背景随意安排在中国藏区的小说中随意创造的“香格里拉”居然变成了藏传佛教的一个真实标签!再加上一批中国无聊文人的“自我殖民”、捧洋人臭脚,一些地方政府(云南中甸、四川稻城、西藏芒康)竭力拉动“旅游经济”,中央政府也头脑发热,弄得“香格里拉”居然成了个真实地名!不唯此也,更有学者耐不住寂寞,搜索枯肠从藏地传说中找出个音近的“香巴拉”来,往“香格里拉”上靠;流风所及,连个别藏族人也受了蛊惑,真心以为“香巴拉”就是“香格里拉”,“香格里拉”本来就是他们的文化财宝。此风不止,一二百年过去,等到“香格里拉”观念渗入到不识字的藏族下层,“香格里拉”这一违背佛教教义的野种就真的被植入藏传佛教的体内了。
    
        正是因为瓦拉那西地方政府把“圣河朝圣”打造成为自己的“城市名片”(我怀疑,“万里恒河只有瓦拉那西这里向北流的河段才是圣河”的理论依据,也是一批无聊学者们凑趣找出的),它的眼光才只肯紧盯“圣河朝圣”而不及其他。否则,就不能解释为什么既难以找到公交车去河东的博物馆,也难以找到公交车去北面更有历史意义的佛陀六大胜迹之一的鹿野苑。正如瓦拉那西“印度之母”神庙中一块大理石沙盘被拔高为“全印唯一的立体地图”一样,“圣河朝圣”从一种原住民的生存方式被打造为“旅游民俗”,“自我殖民”的瓦拉那西,有意无意地在迎合LP和“走遍全球”们的口味改造自己和展示自己。忽悠人住到极不方便的恒河边,也正是出于这种需要。
    
        我也相信,并不是LP们和“走遍全球”们处心积虑有意识要把全世界都“他者化”,而是认为,作为当今的强势文明,西方人(和已经“脱亚入欧”的日本人)与生俱来地、无意识地、或多或少地总要把那一丝优越感,体现到他们的思维方式、行为方式上来。尽管我们自己不可免也要受到一些影响,但时刻警惕自己心中的恶魔,还是必要的。
    
作者:苇子 提交日期:2010-09-01 13:48:44
    圣河的沐浴者并不像传言中那样的“煮饺子”
    
    
作者:苇子 提交日期:2010-09-01 13:51:22
    “走遍全球”《印度》提供的瓦拉那西局部放大图。在印度各地,都没买到过当地详图,依靠这种只有大街没有小巷的示意图,走冤枉路是免不了的。
     据我体会,虽然存在着与其他“金砖三国”的发展权竞争,但印度取的是跟中国很不相同的发展模式,而且不见得中国一定能操胜算。从我观察到的城乡表象上看,我认为印度的所谓“现代化发展”大致处于中国八十年代末的水平(但在我看来,这不一定是坏事),甚至在“地图”这一方面还没有达到中国八十年代末的水平。我一下飞机,在新德里机场找了好一圈才找到它的免费英文地图(这种地图一般是供拉杆箱族用的,对背包族来说太粗),而不像北京首都机场里那样好找,更不像纽约、巴黎机场一样有多种语言的版本(但纽约、巴黎也没有中文版地图,隐含了一种视中国人如无物的心态,尽管巴黎特别渴望中国游客——这也是因为1欧元=10RMB,去巴黎的基本上是拉杆箱族);而我在新德里,到处都没有买到它的城市详图,只在一个书店里看到过乌尔都语的新德里详图,看不懂(比较一下北京,早在八十年代初就到处能买到带公交车路线的城市详图,不过到九十年代中期,就不再带公交车路线了;而且北京城市详图至今未见各种外文版本,这是因为市政当局根本没留心到还有一个团体叫“背包老外”,只肯做中国人的生意);我在印度其他各点,就更找不到当地地图了(这一点,也不如中国的八十年代初,那时在中国的各省会城市基本都能买到城市详图;而据我的个人体会,直到如今,在中国也只有20%左右的地级市能买到当地地图,而且也只有到新华书店才能找到,不像北京上海,走十几步就有一个摊点;至于县级市,基本没有,乡镇,就更莫想了)。
    
    
    
作者:苇子 提交日期:2010-09-01 13:58:16
    这位老者是在向他的神灵倾诉吗?
    
    
作者:苇子 提交日期:2010-09-01 14:00:34
    今天是印度国庆节。“在这举国欢腾的日子里”,俯望圣河,这小小伙为何如此忧伤?
    
    
    
作者:苇子 提交日期:2010-09-01 14:17:28
    而要命之外在于,你根本就不可能记住那曲里拐弯又分岔多如牛毛的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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