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衣书局 > 布衣论坛
朱衣说傅雷的人间世 (ZT)
作者:井田制 提交日期:2010-08-31 11:58:33
    朱衣说傅雷的人间世 
    
    http://www.douban.com/note/28983622/ 
    
    
    
    
     傅雷与朱梅馥 是人间世吗?
    
        八月三十一日深夜十一点,门外想起急骤的拳敲脚踢声,好多手臂上套着红袖箍的革命小将冲了进来,他们将院中盛开的月季连根拔掉;他们把地板撬起来查找罪证;他们将两位年近六十岁的老人拉到大门外,叫他们站在长板凳上戴上高帽子,“打倒傅雷!”、“傅雷必须低头认罪!”造反英雄们一阵阵的喊叫着……发狂者在四墙上贴满大字报后扬长而去,受尽侮辱的傅雷夫妇首先想到的是家中年迈的保姆周阿姨,轻声地安慰:“真对不起你,害你受惊!”
    
     一九二七年傅雷赴法留学所乘的Andre Lebon号        一九二八年,在轻柔温静的苏彝士运河上,繁星满天,又似沉静又似闪眼的点缀全天空,孑然一身乘船孤旅的傅雷,在充满着谐静的景象中迷醉了,二十岁的他想不到有着许多争闹,破坏,喧嚣的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幽静美丽的景象,河岸边的行人看到他们的船,立刻传来了几乎是本能的温暖愉快的声音:“Bon Voyage!Goodbye!”听到这样的送别欢呼,留学他乡举目无亲的傅雷感到一种莫大的温暖,由衷地感叹道:“啊,人类的同情,人类的亲睦,世上竟还有不为名,不为利,无所为而为的,不期的亲切的慰藉!我梦也似的映过了这么可爱可恋的乐园便不禁梦也似的幻想未来光明之影了!”恍惚中,他分不清自己在现实的尘世还是在未来理想的天国,他发出莫大的疑问:“是人间世吗?” 傅雷寄赠罗曼•罗兰的照片,署名傅怒安          想不到三十八年之后,傅雷等来的未来并不是光明之影,他所处的周遭成了另一种非人的世间。“我们纵有万千罪行,却从来没有过变天思想。我们也知道搜出的罪证虽然有口难辩,在英明的GC党领导和伟大的毛主席领导下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决不至因之而判重刑。只是含冤不白,无法洗刷的日子比坐牢还要难过。何况光是教育出一个叛徒傅聪来,在人民面前已经死有余辜了!更何况像我们这种来自旧社会的渣滓早应该自动退出历史舞台了!”阴历丙午年一个秋天凌晨,傅雷夫妇写完遗书之后,从一块普通土布做的被单上撕下两长条,打结,系在铁窗横框上,朱梅馥夫人倒了下来,傅雷先生笔直的套吊在绳套里,他们脚下的地上铺了棉被,以免瞪倒方凳时发出声响惊醒邻居……一颗纯洁、正直、真诚、高尚的灵魂,遭受的是这样野蛮强暴的侮辱和迫害,智慧和信念点燃的一点光明终究敌不过愚昧和黑暗,博大的爱终究被残暴给打垮了。 一九六六年九月二日夜傅雷夫妻给朱梅馥胞弟朱人秀函,是为遗书  傅雷遗书手迹二  傅雷遗书手迹三         是人间世吗?! 一九七九年傅雷夫妻平反昭雪追悼会后傅聪傅敏前往骨灰堂安放父母骨灰         江声浩荡,又是好多年过去了,《傅雷家书》出版了,“今年九月三日是爸爸妈妈含恨去世十五周年,为了纪念一生刚直不阿的爸爸和一生善良贤淑的妈妈,编录了这本家书集,寄托我们的哀思,并献给一切‘又热烈又恬静,又深刻又朴素,又温柔又高傲,又微妙又率直’的人们。”傅雷之子傅敏先生这样说。 增订版《傅雷家书》书影  傅雷先生次子,家书编者,出生于1938年的傅敏先生 于跃兄: 
    
         前些天去了四川,昨天才回来,我无法去北京参与傅雷先生诞辰百年的一系列讲座及相关展览,很是遗憾。不过上海也一定会有许多相关的大型纪念活动,或者不久就即能与兄见面把袂,共披心腹了!
    
        《傅雷家书》初版于一九八一年,二十多年来,这本小书震撼和感动过的人当以千万计,小子也为其中之一。我第一次读《傅雷家书》不到二十岁,那时候在学校里无聊,常常惦念远方的朋友,就在课堂上背着老师私下与人写信,只是不通文墨,写出的语句前后不搭上下矛盾,自己读后都不明白在讲什么,气闷之余只能到图书馆找范文借鉴,读到《家书》,内心感受到的是阵阵难以言辞的澎湃心潮,丝毫不必讳言,自己对于艺术、文化、人生的感情的认识,几乎都是由此书开启的。老实说,此刻已经记不起书中的详细了,然而,“燃烧着的荆棘”一样的赤子之心、博大包容如火如荼的爱、苦心孤诣杜鹃啼血般的感情,又怎能忘得了,且看:
    -------------------------
           人一辈子都在高潮-低潮中浮沉,唯有庸碌的人,生活才如死水一般;或者要有极高的修养,方能廓然无累,真正的解脱。只要高潮不过分使你紧张,低潮不过分使你颓废,就好了。太阳太强烈,会把五谷晒焦;雨水太猛,也会淹死庄稼。我们只求心理相当平衡,不至于受伤而已。你也不是栽了筋斗爬不起来的人。我预料国外这几年,对你整个的人也有很大的帮助。这次来信所说的痛苦,我都理会得;我很同情,我愿意尽量安慰你,鼓励你。克利斯朵夫不是经过多少回这种情形吗?他不是一切艺术家的缩影与结晶吗?慢慢的你会养成另外一种心情对付过去的事:就是能够想到从客观的立场分析前因后果,做将来的借鉴,以免重蹈覆辙。一个人唯有敢于正视现实,正视错误,用理智分析,彻底感悟;终不至于被回忆侵蚀。我相信你逐渐会学会这一套,越来越坚强的。我以前在信中和你提过感情的ruin(创伤,覆灭),就是要你把这些事当做心灵的灰烬看,看的时候当然不免感触万端,但不要刻骨铬心的伤害自己,而要像对着古战场一般的存着凭吊的心怀。倘若你认为这些话是对的,对你有些启发作用,那末将来在遇到因回忆而痛苦的时候(那一定免不了会再来的),拿出这封信来重读几遍。
    -------------------------
           这样的文字只有心如水晶一样透明的人才能写出,读着这段,自然而然又想到傅氏一九三七年所写的《约翰·克利斯朵夫》献辞里的话:
    -------------------------
           真正的光明绝不是永没有黑暗的时间,只是永不被黑暗所掩蔽罢了。真正的英雄绝不是永没有卑下的情操,只是永不被卑下的情操所屈服罢了。
    
        所以在你要战胜外来的敌人之前,先得战胜你内在的敌人;你不必害怕沉沦堕落,只消你能不断的自拔与更新。
    
         ……
    
        战士啊,当你知道世界上受苦的不止你一个时,你定会减少痛楚,而你的希望也将永远在绝望中再生吧!
    -------------------------
          有朋友遭遇坎坷经历挫折,心绪烦恼消沉的时候,常会为其抄录这段文字,阅读之间,我们都能感受到一股不可言的莫大的慰藉与力量。英雄实在是人间的少数,我们彼此都只是世俗的平凡人,总会有黯然的低潮,当阴霾袭来的那一刻,或者这样的文字能给予我们激励和搀扶,好继续踏实地走着这“人生实难”的路。不单如此,《傅雷家书》中的淳淳之言还涉及美学、音乐、哲学等诸多领域,阅读之后,在怡情之外,更能熔铸生命。只是,我们活了下来,而这些文字的作者却那样的死了。
    
         近来颇有人非议傅雷教育之法,这也是难怪的,傅聪先生鼻梁上有块疤,是傅雷先生严厉训诫儿子时随手抓起一个盘子飞掷击中后的伤迹,这样激烈的举动,是好多人极不以为然的,这源自傅雷独特的性格。论说苛责他人容易,若换作我们自己,在管教子女时未必会时时甘为孺子牛,仗势蛮横地施以拳脚也必是常见之举,到了日后良心发现再深深自责懊悔,傅雷先生晚年于此内心的痛苦,外人又怎能轻易明了,君不见其引用巴尔扎克的话:“有些罪过只能补赎,不能洗刷!”,其中的血泪,哪个又看到了呢?也许这也是人的悲哀吧。《傅雷家书》也绝非什么“育儿宝典”,功利地阅读,以为依葫画瓢按书执行,儿辈即可成为钢琴大师或学者名流,这简直是愚伯痴人的妄想,傅雷先生有言:“做艺术家先要学做人。艺术家一定要比别人更真诚,更敏感,更虚心,更勇敢,更坚忍,总而言之,要比任何人都less imperfect(较少不完美之处)!”
        傅雷先生一生刚烈,他的悬梁自尽绝非懦弱的逃避,这样的身死是对于强权的抵抗,是对荒谬的反讽,又怎能不使人含泪向先生致敬呢?!薪尽火传,但愿更多的众生能在先生的文字中继承一点心香罢。
                                                                                          朱衣拜
                                                                                   零八年四月二日于海上
     朱梅馥夫人与幼年傅聪傅敏兄弟         聪的意思是“听觉灵敏”、“高度智慧”,敏的意思是“分辨力强”、“灵活”,两字和在一起,即为智慧、灵敏,即“clever”的意思。   民国三十六年上海骆驼书店版《高老头》  民国版《贝多芬传》  北京三联书店一九八三年一版傅译传记五种,是书原为郑逸梅“纸帐铜瓶室”旧物         是零一年,我在上海音乐厅“纪念傅雷夫妻逝世三十五周年傅聪独奏音乐会”上拜见了傅聪和傅敏两先生,昔日的顽童已是望七的老者了,两位大家的言行中处处传递着傅雷先生与朱梅馥夫人的神采,有他俩签名的这本《傅雷家书》我向来珍重,舍下的几本傅雷译著的早年版本,多为历年来陆续收集的,也算一种纪念。   二零零一年十月,傅雷夫妻逝世三十五周年傅聪钢琴独奏会节目单上傅聪先生影像  傅雷夫妻逝世三十五周年傅聪钢琴独奏会节目单简介  傅雷夫妻逝世三十五周年傅聪钢琴独奏会节目单  建于一九三零年的上海音乐厅于二零零二年九月整体搬迁66.46六米,抬高3.38米    二零零七年四月傅聪上海音乐厅“诗韵琴声”钢琴独奏音乐会  “诗韵琴声”音乐会曲目         另外要说的是,对于音乐,我实在不懂,傅聪先生凡在沪举办的钢琴演奏会,我必到场受教,只是总也听不懂,无论肖邦还是莫扎特,两曲过后必定睡意沉沉,实可谓恶俗的朽木,惭愧至极,叹叹,又及。
作者:井田制 提交日期:2010-08-31 12:06:28
    读书笔记之——《丰老先生,我崇拜你!》
    2009-02-23 00:04:39
    
     丰老先生,我崇拜你!
    
    一
    
     女儿坐着颠簸的长途机车下乡给父亲送衣御寒。寒冬的早晨,她远远望见白发苍苍的老父亲穿着褴褛残破的棉衣在田里劳作;屋子里没有床,腊月里,每个人只能睡在铺着一层薄稻草的潮湿泥地上过夜。看着爸爸苍老苍老的脸,丰一吟哭了。
    
     是的,他们就是这样对待一位一辈子纯朴坦诚、菩萨心肠的老画家。火红的年代里,丰子恺用自己的笔讴歌新时代的每一个新景象,看到路边的翠绿,他微笑;孩童嘻嘻哈哈唱着跳着,他看到会落下欢喜的泪;然而他没有料到他晚年是这样的,正是在他心爱的祖国,他看不到一点良知的光明;他遍散爱心,却得不到一点人间的甜蜜。造反的英雄们把按倒在地上,强行剪去他蓄留多年胡子,吐他口水,用脚踢他,七十二岁的老人受尽了侮辱和折磨。
     丰子恺作于抗战时期的《我愿化天使,空中收炸弹》 二
    
     1929年,弘一法师五十岁,丰子恺为预祝老师寿辰,画了五十幅劝人爱惜生灵、行善扬德的画,《护生画初集》这样出版了。1939年,丰子恺又画了六十幅祝贺法师六十岁寿辰,大和尚得见续集绘出,无比欣慰,写信跟学生说:“朽人七十岁时,请仁者作护生画第三集,共七十幅;八十岁时,作第四集,共八十幅;九十岁时,作第五集,共九十幅;百岁时,作第六集,共百幅,护生画功德于此圆满。”当时国破流离,生死不定,日后的事谁能预料呢,即使承平之世,法师百岁时,画者自己也要八十二岁了,丰子恺料想自己无法这样长寿,但还是郑重允诺:“世寿所许,定当尊嘱。” 民国大法轮出版社初版中英文对照丰子恺画《护生画集正续合刊》 弘一法师1942年在泉州圆寂,一代高僧没有等到护生画功德圆满的那一天,然而,1950年,护生画三集在上海出版,1960年,护生画四集在新加坡出版。1965年,丰子恺预感到人鬼颠倒的日子近在眼前,迫不及待地完成了护生画第五集的九十幅画,此集出版未满一年,文化被革了命了。
    
     1973年,风烛残年的丰子恺右肩麻木,自觉不久于人世,老人没有忘却多年前的宿约,于是,篝火中宵、鸡鸣早起的默默中,画家画完了最后一集“护生画”。 丰子恺早年画作《草草杯盘供语笑,昏昏灯火话平生》 三
    
     生命里的最后岁月,丰子恺回到了故乡石门湾,这里有他儿时的欢笑,这里有他梦魂索绕的缘缘堂,少年时代的老友来探望他,小朋友们跑来问候这位老爷爷,他写了好多字画了好多画送给乡亲们,他在这里忘却了浊世的辛酸,他在这里感受到了生活的情趣,只是,他生命的挽歌也已隐约响起。要是还是五十年前白马湖畔的那个月白风清的夜晚多好,“同事夏丏尊、朱佩弦、刘薰宇和我都和子恺是吃酒谈天的朋友……酒后有时子恺高兴起来,就拈一张纸作几笔漫画,画后自己木刻,画和木刻都在片时里完成,我们传看,心中各自喜欢。”大美学家朱光潜先生缓缓道来。 丰子恺先生1958年影像 丰子恺先生晚年被强迫剪去胡子之影像 丰子恺先生临终绝笔,没人有知道他的最后一笔写得是什么 你凭什么说他的文章和画是大毒草?你凭什么把滚烫的糨糊倒在他背上?你凭什么拿鞭子抽他?!凭什么说他是牛鬼蛇神?!一次游街结束,一位青年悄悄地揍到他的身边轻轻地说:“丰老先生,我是非常非常崇拜你的!”
    
    
    
    大河兄:
    
     这样的一篇文字我总也写不好。我初读缘缘堂还是十年前,那时不过十七八岁,心智初开,读书消遣不满足于武侠漫画,好高骛远地找来许多名著名作看,然而向来没有读小说的耐心,另外形而上或载道派的文章看不了几行就要头痛、不得不敬而远之,结果读得最多的还是小品随笔。其中又以五四新文化作家之作品为大宗。
    
     我觉得“五四”的最大的功绩还是思想革命,至于语言文体的变迁发展实在是其次的。这思想革命中又以请出 “德”“赛”两先生和关于妇人小子的“觉醒”“发现”两者为贵。旧时人多半将女性儿童当作奴婢或器物,往往多是一有机会就要加以玩弄压迫及侮辱损害,更不要说最起码的尊重和认同了,故历来文学作品中惟有汉乐府《陇西行》及“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等极少篇段才会让人有温润之感。从五四作家的作品中不难发现,他们确实都是真挚真切地关注着女性和儿童,虽然说他们笔下的女性儿童往往是作家自己的妻子和儿女,挑剔的人不免对其有怀疑,以为他们偏私与伪善,这个不难说明,周作人有诗云:“我为了自己的儿女才爱小孩,为了自己的妻才爱女人,为了自己才爱人”,在《浆声灯影里的秦淮河》中,朱自清借俞平伯之口将此诗演化为“因为我有妻子,所以我爱一切的女人;因为我有子女,所以我爱一切的孩子。”那么再回过头看他们的爱妻伶子就有更深层的理解了。读他们说儿女妻子、怀父母师长的文字,有时不禁会落下泪来,但心里又是那么踏实而温暖,对于生命会一种感怀的希望,我甚至觉得自己现在的胸襟和情怀都是这些文字蕴养而成的。
    
     丰氏以漫画闻名,他的画之所以广受欢迎,除了其自云的“小中能见大,弦外有余音”的特色之外,很大程度上要归结于其多为描绘孩童的生活与情趣之方方面面,而他的文就如同朱自清的诗一样,容易被世人忽略。翻看《给我的孩子们》、《作父亲》、《送阿宝出黄金时代》诸篇,刹那间即能感受到他那舐犊之爱。不过也许是各人的情趣不同,我对于这几篇并没有特别的感觉,自己喜好的还是《吃瓜子》、《杨柳》诸文,前两个月坐车到莫干山去,旅途寂寞,百无聊赖的望着窗外,忽然想到丰子恺的《半篇莫干山游记》里的几句话,当下忍不住大笑起来,远近的风景顿时也变得有意思了,这样的感觉我想读过丰氏文章的人都能会心吧。当年吉川幸次郎评丰氏“真率”,“对于万物有丰富的爱”;谷崎润一郎说丰氏爱写“没有什么实用的,不深奥的、琐屑的、轻微的事物”。我以为些品评都是中肯的灼见,也实在是其价值所在,人们至今喜闻乐见丰氏的各种作品,应该是极其自然的事了。
    
     我想文革不仅是时代的灾难,有人将其同法西斯暴行并列,我觉得不但不为过且文革更甚之,这样的浩劫所产生的债我们永远偿还不清。看到这些大家的哀哀欲绝,每个有良知的人都会心碎,然而最为让人觉得惊叹的是,在遭受了种种非人的摧残和折磨之后,大多受难者们并没有对这样的人间失去感情,只要有机会和可能,他们还是会用自己的方式来表达叙述,这里抄录《缘缘堂续笔》里的一篇《酒令》
    -----------------------------
     我父亲中举人后,科举既废,他走不上仕途,在家闲居终老。每逢春秋佳日,必邀集亲友,饮酒取乐。席上必行酒令。我还是一个孩童,有些酒令我不懂得。懂得的是“击鼓传花”,其法,叫一个不参加饮酒的人在隔壁房间里敲鼓。主人手持一枝花,传给邻座的人,依次传递,周流不息。鼓声停止之时,花在谁手中,谁饮酒。传花时非常紧张,每人一接到花,立刻交出,深恐在他手中时鼓声停止。击鼓的人,必须隔室,防止作弊。有的击鼓人很有技巧;忽而响起来,好像要停止,却又响起来;忽而响起来,好像要继续,却突然停止了。持花的人就在一片笑声中饮酒。有时正在交代之际,鼓声停止了。两人大家放手,花落在地上、主人就叫这二人猜拳,输者饮酒。
    
     又有一种酒令,是掷骰子。三颗骰子,每颗都用白纸糊住六面,上面写字。第一只上面写人物,第二只上面写地方,第三只上面写动作。文句是:公子章台走马,老僧方丈参禅,少妇闺阁刺绣,屠沽市并挥拳,妓女花街卖俏,乞儿古墓酣眠。第一只骰子上写人物,即公子、老僧、少妇、屠沽、妓女、乞儿。第二只骰于上写地方,即章台、方丈、闺阁、市井、花街、古墓。第三只骰子上写动作,即走马、参禅、刺绣、挥拳、卖俏、酣眠。于是将骰子放在一只碗里,叫大家掷,凭掷出来的文句而行酒令。
    
     如果手运奇好,掷出来是原句,例如“公子章台走马”,那么满座喝采,大家为他满饮一杯,但这是极难得的。有的虽非原句,而情理差可,则酌量罚酒或免饮。例如“老僧古墓挥拳”,大约此老僧喜练武工;“公子闺阁酣眠”,大约这闺阁是他的妻子的房间;“乞儿市井酣眠”,也是寻常之事。但是骰子无知,有时乱说乱活:“屠沽章台卖俏”,“老僧闺阁酣眠”,“乞儿方丈走马”,……那就满座大笑,讥议抨击,按倒罚酒。众口嚣嚣,谈论纷纷,这正是侑酒的佳肴,原来饮酒最怕沉闷,有说有笑,酒便乘势入唇。
    
     小孩子不吃酒,但也仿照这酒令,做三只骰于,以取笑乐。一只骰子上写“爸爸、妈妈、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一只骰子上写“在床里、在厕所里、在街上、在船里、在学校里、在火车里’;一只骰子上写“吃饭、唱歌、跳绳、大便、睡觉、踢球”。掷出来的,是“爸爸在床上睡觉”,“哥哥在学校里踢球”,“姐姐在船里唱歌”,“哥哥在厕所里大便”,“弟弟在学校里跳绳”,便是好的。如果是“爸爸在床里大便”,“妈妈在火车里跳绳”,“姐姐在厕所里踢球”,那就要受罚。如果这一套玩厌了可以另想一套新的。这玩法比打扑克牌另有风味。
    -----------------------------
     你能想到这样的文字是写于群魔乱舞的一九七二年么?!
    
     契珂夫说:“好与坏都不要叫出声来“,然而,想到在那样的岁月里的他写下的这样的文字,怎能不由衷感怀感叹?!我们以前现在都崇拜欣赏丰子恺,但丰子恺最终还是被毒药尘垢埋葬了,又不免让人想起沈从文先生的那句话:“美,不免有时叫人伤心。”
    
     “人生二十而知有生之利益;二十五而知有明之处必有暗;至于三十的今日,更知明多之处暗亦多,欢浓之时愁亦重。”这是夏目漱石三十岁时的自况,丰氏在那篇《秋》中加以引用感叹,铭也已快到这“更知明多之处暗亦多,欢浓之时愁亦重”的岁龄了,近来颇想把十年来关于读过的书之见识与感想写成小段汇成一集,这段《丰老先生,我崇拜你!》就算作打头罢。不过理想终究是理想,待到真动手时,忽然就茫茫然了,最后只能描摹董桥体,不仅不能别开生面,有些更近乎抄袭了,呜呼,叹叹。
     商务印书馆1925年初版丰子恺译《苦闷的象征》 这些年来也陆续买了几种早年出版的丰氏著作,初版毛边的《子恺漫画》我也见到过,只是书品不佳才没有买回。自己稍许满意的一是大法轮书局那本中英文对照的《护生画集正续合刊》,还有即商务文学研究会丛书民国十四年初版之《苦闷的象征》,是书虽为翻译,但出版时间比《子恺漫画》早9个月,实为子恺先生的第一本著作也。 中华书局1999年初版周作人诗丰子恺图钟叔河笺释《儿童杂事诗图笺释》 另外,我见到陈宝,一吟两位先生是几年的一个春天,老人温煦慈祥,从他们的容貌中依稀还能感受到子恺先生的风神。先生客气得很,我拿出中华版《儿童杂事诗图笺释》求请签名,老人说:“这是钟叔河先生孤诣苦心之作,我俩就把名字写在一角吧。”然后就是清芬娴雅的字。此刻注目,隐隐竟有血泪心香之感,舍下也算多了件可以慰长想之物了。又及。
    
    
    
     朱衣再拜
    
     二零零六年十二月
    



©版权所有 2002-2019年 布衣书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