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晚,门头沟长安街西的“太阳城”小区内,绿草丛生,甬道宽敞,一侧路灯透着幽光,底下闪过来两个黑影。
“想一心跑江湖是吗?”
“要成事,得论手段。有翻高头的、有开天窗的、有闯窑堂的、有踏早青的,慢慢学。”
“咱们这行,有三条戒律,所谓三不入:寺庙不入,青楼不入,寡妇之门不入。”
“一个人单干,号称一龙冲霄,两个人搭伙,唤作二仙传道。就比方说咱这样!”
鬼脸儿大口大口地嚼块口香糖,反叉着手搁在腰后,脚下迈着八字步,一根指头动辄停在半空比划,声腔细小油滑,正给一个晚辈讲解做贼入伙的经验之谈。
“我个人其实有点洁癖。特忌讳什么偷啊、窃啊、抢啊等字眼,你听好,咱这趟,统一叫出外差!”话说完,鬼脸定住脚步,把脸转了过来,他约有三十岁上下的年纪,长得面皮微黑,粗眉大眼的模样,穿了一身灰色夹克,蹬着一双薄底皮鞋。油光发亮的一绺头发堆在前额,显得颇为滑稽。
“是,师傅,您老江湖了,您高明!是不是这趟外差出过之后,就算正式把我领进门了?”身形瘦长的小癞子斜挎着一个深绿的帆布包,略猫着腰,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睁得老大,满是媚笑。
“嗯”,鬼脸儿给小癞子服了一剂定心丸,又交代着:“这家我踩过两次点,住着一个老头,上个月被医生从鬼门关头拉了回来,命保住了,眼睛瞎了,而小保姆呢,也刚买上车票,回老家去了。你把心放稳妥,稍后见机行事。”说完又过来拍拍肩膀。
“听您的”,小癞子点点头,深吸了口粗气,镇定自若,仿佛即刻披挂上马,攻城拔寨。
出了电梯口,往右转个弯,就是目标锁定的这家住户,一扇棕色铜制的防盗门固若金汤。鬼脸儿弯着中指,重重地叩了两下,声音粗哑而激越,“银河自来水厂的,抄水表!”
听了半晌并无动静,楼道里陷入一片宁寂。鬼脸儿皱着贼眉,环顾四周,决定把嘴里的口香糖吐了,攥着往细狭的锁孔里填塞进去,又从帆布包中摸出了一把一字型螺丝刀,明晃晃的,正想给它戳着按实,索性一举撬开之后,门那头隐隐传出了一声应答。
“来了,谁啊。”慢腾腾的一个老头眼皮耷拉,伸着筋脉突兀的糙手把门放开,只见鬼脸儿昂首扬眉,庄重无比:“您好,我是银河自来水厂的工作人员,抄份水表。”又补充道:“大爷您看,这是我的工作牌。”
鬼脸儿欺负老头眼瞎,虚晃了一个持有工作牌的手势,冲着小癞子暗暗坏笑道。
小癞子不由分说,率先抢身钻进门来,捷足先登,如入无人之境,而鬼脸儿紧跟着大步挺进,随手把门带上,以示礼貌。
“眼睛不好使,甭看啦。水表搁厨房那里,你过去抄就成。”老头被当面瞒过,没有丝毫警觉,只是对鬼脸儿挥了挥手,然后拽开步子,走往沙发坐定。
老头住的是三室一厅一卫,南北通透,摆设简约,家具、地板都是木质,一款欧式的大水晶吊灯呈米黄色,把客厅点缀得精致奢美。小癞子按照事先师傅拟下的作案步骤,蹑手蹑脚地潜入了一间主卧室。两张床头柜的抽屉之中,他搜出一个竖款牛皮钱包,除了四张银行卡外,钞夹里还码着一叠百元纸钞和少许零钱,容不着清点了,估摸不到一万块,真是令人兴味索然。而一支万宝龙的商务钢笔镶着碎钻,工艺水准上乘,小癞子把玩了半晌,幽幽地叹了口气,老头双眼已瞎,无法动笔书写,当真令人惋惜不已,于是默默地把它连同纸钞一起藏进帆布包内。
小癞子又从书桌上拾起一串钥匙,眯着眼睛端详,确系奥迪Q7款式的钥匙无疑。记得刚刚途经楼下,就瞧见一辆扎眼的黑色奥迪停在花坛边上,莫非是它?可怎能让它落入保姆之手,逛菜市场买菜代步呢?不幸埋没了。俗话说,名马配英雄,那也只好笑纳。
谁料他把一扇原木抽屉合了半天,没给稳稳关上,反而“咣噔”一声传出了动静,老头耳朵没瞎,如何听得不够分明?小癞子一慌,吓得腿都软了,只得蹲在黑处,再不敢响。师傅鬼脸儿情知实在不妙,急忙给打个圆场,一句“大爷,您这屋里有耗子啊”试图给糊弄过去。
“喏,以前还没有呢,如今耗子都搁屋里头作窝了。”老头佯做若无其事,一笑而过,而鬼脸儿俨然没明白这层言外之意。
老头孤仃仃地枯坐在那里,两腿并拢,默然不语,把膝上的录音机调了半天,放了一曲京剧《群英会》。而此时一个手机隐秘地藏掖在大腿外侧,他又用指头击了两下按键。戏是唱得千回百转,雅兴涌上心头,老头提着嗓子和了一句:“给我关公赤兔马(盗贼黑话:快过来给我帮忙搭手)!”刹那间使隔墙的小癞子有些惊诧,丈二摸不着脑袋,只听得厨房的鬼脸儿又搭了个腔:“大爷,听戏呢,这么投入?”“嗯”,老头颔首答道。小癞子方才晓得是怎么回事。
接下来小癞子又在书柜窥见一块劳力士钢表,金光熠熠;一块卡地亚打火机,质地略沉。奇怪的是,它们表面纷纷落了不少灰,就像从未用过似的,好费一番擦拭。常言道,宝物应归识货人,这批昂贵物资该当缴获!
悉数清缴完毕之后,小癞子小心翼翼地折回客厅,只见老爷子端坐在牛皮沙发前,手旁搁一个樱桃木灰褐色的录音机,听着戏入了神,仪态平和,悠然自得。而茶几上摆着一套古雅的陶瓷茶具,茶香袅袅,小癞子壮着胆,把步子挪了过去,闻得喷鼻馨香,顿时兴起,也擎着一杯茶水,送至唇边,一饮而尽。
这番所为都被远处的鬼脸儿看在眼里,禁不住暗暗称叹:“好小子,胆挺大,是块做贼的料!”
咦,玄关柜上还列着一具古意斑斓的青瓷花瓶?这正中小癞子的下怀。小癞子赶紧用手捧了过来,只顾细细观赏,却不料一时脱手,花瓶“噌”地一声猛然之间往下滑落,眼看着重重摔向地板裂成八瓣,正当千钧一发之际,有若神速的小癞子顺势弯腰搂住,托着瓶底,才得以化险为夷,虚惊一场。就差半点儿没惹下大祸,把老头惊动了,岂不马脚毕露?他战战栗栗地仰起头望着鬼脸儿,鬼脸儿长舒口气,带着一丝凌厉愠怒之色。
小癞子又瞥见花瓶腹中隐隐盛着什么东西,黑窟窿东的,他取出一看,是一个米黄色的信封,接着把信封拆了,露出一角信纸来,上面写着豆大的两行丑字:“荣爷,长安街东金店洗却(劫)一案事发,为辟(避)风头,我已飞往海南,勿念,小磊。”
十来个字非但写得潦草不堪,还有俩个别字,小癞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笑容又僵住了,上个月发生在市区的特大金融抢劫案,轰动一时,莫非,这个老头和那伙罪犯有什么联系?
还是赶紧撤出去为好,小癞子忙不迭地把信塞进花瓶之中,对着鬼脸儿比划了个“OK”手势,呶呶嘴,功成身退!
“水表刚抄完,老爷子,我回公司了!”鬼脸儿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干净利索地跟老头打个招呼,正欲脚底抹油,引着小癞子逃之夭夭,防盗门却突然“咚咚”地响起来,“三爷,是我,开门呐”。
年青女人站在外头,早瞅见了锁芯里的口香糖块,暗想道:“还挺娴熟,有两下子嘛。”而心中也已猜透了八九分:此次老头一通电话遣她过来,就是为了拿贼。年青女人查了查钱包,自言自语道:“妈的,走得急,枪没带。”她怕做不周全,就拨了110,“是派出所吗?太阳城2幢1单元401室,入室盗窃!”
鬼脸儿和小癞子吃了一惊,面面相觑,咋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小癞子容不得多想,飞也似地溜到次卧室躲了起来。
老头起身开门,迎了女人进来,女人肤色光洁白皙,穿着一条纯黑V字长裙,衬出肩阔胸高、腰细腿长的身段,玲珑有致。说道:“下班路过这儿,切了一斤五香牛肉,还有两瓶米酒,来探望你。”
“这位是?”女人问道。
“哦,来抄水表的。”老头拖开木椅,沿着餐桌坐下,把一瓶米酒提来慢慢斟着,就袋子里牛肉取来下酒。
女人冲鬼脸儿莞尔一笑,嘴唇荡漾着娇媚:“卫生间的自来水管漏水,老爷子报修两回,还没人上门修理。你能帮忙看一下怎么回事吗?”
“姑娘,其实这不在我工作范围之内,我......我给看一下吧。”鬼脸儿挠了挠头,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又暗暗叫苦,自忖师徒两人一时走不脱,颇为有些棘手。
忙活半晌,鬼脸儿面颈发红,把卫生间大致检查了一圈,隔着玻璃门隐隐听到女人柔和婉转的声气:“哦,三爷,我居然会对一个勤杂工有性幻想......”
女人把玻璃门“吱”呀拉开,下颌稍微抬起,鼻翼翕动着,突起的胸脯一起一伏,伸身给鬼脸儿端了一杯茶水。
“谢谢,我觉得得找个水管工来,整个地砖需要刨开,重新嵌缝。”鬼脸儿顺口说道。
女人倚在墙边站着,全身都在轻微地颤动,溢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湿漉漉的眼睛凝望着鬼脸儿,忍不住噗嗤一笑,鬼脸儿感到浑身不自在,燥得慌。
“挺有点闷的,我去那间卧室做瑜伽了,你要不要过来热热身?”女人撩起长发,乘机挑逗,音色颇为浮浪。
“仙人跳是吗?我才不吃你这一套!马上你家老头就会嚷嚷大喊,把街坊邻居都招来,扯着我衣领口子要钱,我猜中了没有?”鬼脸儿仿佛识破了诡计一般,得意洋洋。
“哼,把我当什么人了,不知趣。”女人面色有些不悦,怒时若笑,瞋视有情,一转身,往侧卧室走去了。
这可激荡起了鬼脸儿胸中的一把无名欲火,平日里翻墙盗院,跟多少个少妇打过照面,今个这段荤腥,不沾白不沾!
色迷心窍的鬼脸儿不作提防,径直推门走入,正是中了圈套,被伏在门后的女人举起一杆棒球棍,小腿胫骨般粗细,照着天灵盖上擂下来,打翻在地,昏了意识,然后被女人揪住,一条麻绳死死绑住两手,蜷在地上。
这边的小癞子听得师傅有难,勃然大怒,焦躁不已,决定舍身相救,立即拔腿奔了过来,掣出一把七寸多长的匕首,寒光凛凛,指着女人大叫道:“你他妈找死吧!”,一时相持不下。
“我是警察,把刀放下!”说时迟那时快,两个身穿黑色制服的民警撞进门来,一声断喝,刷刷地举枪瞄准。小癞子一怔,见不是头,认栽了。
师徒俩面如土色,双双被押着走出客厅大门之际,小癞子斜睨着泰然自若的老头,缓缓张口说道:“警察同志,跟你透个底吧,这大爷我跟那桩‘7.25特大金融抢劫案’脱不了干系。信在那桩花瓶里,你瞧瞧去。”
三个警察见了小癞子这副言语,不觉惑然,‘7.25特大金融抢劫案’虽说非他们份内之事,却也有所耳闻,悬案要案,至今未破。一旁的女人急着给老头辩白道:“胡扯什么呢,你是不是含血喷人!”
“大爷,姑娘,咱们派出所走一遭吧,录个口供,以便调查案情。”一个民警过去取出信件,然后冷冷说道,目光如炬,不怒自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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