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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花园的风景——我的信札收藏之周汝昌
作者:牟旭兵 提交日期:2013-02-15 13:08:49
    (一)
    虽说我现在居住的城关离乡下的老家也就二十分钟的车程,但毕竟回家的次数也就少了。可是年还是要回乡下过的。
    乡下新盖了很多洋楼,有些已经略近于别墅,乡民们大都靠外出种瓜不但谋得生路,而且因此发家致富的也不在少数。只是环境是每况愈下了。脏,到处是垃圾,孩子根本无从想象现在的臭水沟在我幼时洗得衣服,捉得鱼虾。
    虽然每次回城都捎带一些书去,老家还是有不少存书。访友,打五家(一种牌戏,需三副扑克,五个人,主家和其中一家结盟,与其余三家厮杀。这种玩法多半是咱们家乡的发明。),乘隙也随便翻翻书,内中就有周汝昌的《书法艺术答问》。
    说是书,其实就是一百多页的小册子。但我认为这一百多页的薄册,实在不亚于黄钟大吕,对书法最关键的笔法问题,少有讲得这么清楚,这么到位的。在我看来,近人的书论,林散之的《笔谈书法》,启功的《启功丛稿·艺论卷》,孙晓云的《书法有法》,都是极好的,深得传统书法的精髓。周汝昌的著作置身其中,毫无愧色,甚或有过之而无不及。实际上,周汝昌自己也曾感慨用于研究《兰亭序》和书法的工夫并不比《红楼梦》少。
    手头的这本《书法艺术答问》是二印的。该书1980年由香港率先出版,继而北京再版,二版在1982年印行110000册的基础上,加印了90000册——就是搁到现在,这也是一个惊人的数字。周老惠人可谓多矣。
    至于后出的《永字八法》,更是周老书法心得的结晶之作。只是可惜周老目盲(周1974年目坏),限制了他在书法艺术实践上的探索,不然当今艺坛多一上乘书家也未可知。
    (二)
    最早知道周汝昌,还是源于《宋词鉴赏大辞典》。
    大概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吧,集举国一流学者之力,编撰了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等鉴赏大辞典,堪称文化盛事。就近十几年来看,此等嘉惠士林的善举几成绝响。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周汝昌对宋词的鉴赏文章,收入大辞典的,有且仅有一篇。
    虽仅此一篇,但周汝昌的赏析,却能从那么多的大家当中跳出来,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或许这就是周老的魅力所在。
    而书法,诗词,对于周汝昌来说都是余事。
    周汝昌以红学名家。
    除了《红楼夺目红》之外,周老的红学著作我仅看过一种《红楼小讲》,是北京出版社出版的“大家小书”中的一种。尽管只看这小书,还是让我觉得周汝昌就是红学研究方面的大家。我喜欢这大家写的小书。
    但仅仅以红学家来称呼周汝昌,又不免委屈了他。他实在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大家,他的识见,他的才情,都让我真心佩服。
    (三)
    浸淫于传统文化的周汝昌,尽管已经很少用毛笔作书了,但书信仍遵循传统的竖行款式,字也仍作繁体,可以看出赵佶瘦金体的影响。我藏有一封周老致陈梦赉的信札即是如此。
    陈梦赉是著名中医学家,且精中医史研究,有《中国历代名医传》等多部专著传世。陈还是位诗人,曾写有十五首《落花》诗,其中有一首是这样写的: 春去秋来秋复夏,一年景物一番新。 将残肯向枝条赤,已落犹教蚂蚁亲。 飞近画楼疑蛱蝶,散匀草地似花茵。 呼僮莫扫门前径,留待冬来化粉尘。
    我不懂诗词,但也感觉此诗颇为清新可人。
    陈梦赉给自己的书斋起了个雅致的别名——“海滨书屋”。许是陈把自己编撰的《中国历代名医传》寄呈周汝昌,且请周汝昌题写斋名,周汝昌展开中国艺术研究院笺纸,用竖式八行款作了如下回复:
    “梦赉先生有道:
    忽奉惠书,拜嘉欣谢。名医诗选,生面别开,大展陋学眼界,功在士林,可钦可敬。此书似自费印制,惜乎未循竖行之传统款式,美中不足,为怅怅耳。辱嘱为尊斋题额,实增愧怀。因双目皆坏,又繁忙特甚,一般索字者虽多,悉皆辞谢,非有“架子”也,深知其情者亦咸能谅之。然此番见委,敬先生年高德重,又工诗句,不敢以常例待,容图有以报命。惟祈将尺寸大小裁就,将楮纸(生宣)寄下,俟夫转暖时试书(北国天寒墨滞,不宜书也。又尺寸不宜悬揣,恐不合用,且字之大小,写法亦不能全同。)耑此布覆,顺颂新禧!
    目坏人周汝昌谨白
    丁卯十一月廿日之夜书”
    按丁卯指西历1988年,时陈梦赉已82岁高龄。从言辞可见,周对陈是敬且重的。另也可见,周对书法不但深有研究,而且对作书也是颇为讲究的,纸的大小、质地,字的大小,乃至气候,都在其考虑之列。
    至此已然书满二纸。周仍意犹未尽,在第二张信笺上注明“复赘一纸”,继续执笔直书:
    “又启者:素无识荆之机会,籍此以订墨缘,亦一快事。然汝亦欲有请:乞以良方寿我孱躯。又,如能以一物见赠,尤佳:北土无佳物可供怡情悦性,素喜石(案头清供、砚山笔山、皆可。或佳杖,或佳砚,亦所实用之需。未知可否?聊一奉陈,蒙以不俗之人相视,方敢以不俗之事为请也)
    又拜”
    “以不俗之事为请”恐不是目的所在,真正触动周的应该是陈的中医造就。周不能自已,在第三纸上径书“再赘一纸”——实则写满五纸方才搁笔:
    “先生长我十余龄,愚生一九一八(民七)。先人之最幼子也,故秉赋弱。体瘦身长,自幼聪慧早熟,好学喜思,无一刻不耗其心力。婚姻不甚调谐,阴阳失其相济,多施而少补,致阳事早衰。更加逢时多故,种种忧伤,恼怒,又有破腹手术……其损伤不可胜言。以致七旬之人形若八十以上,耳目俱大坏。常有内热,便易秘。畏炉火,头易昏。脉弦(然西医咸谓心跳极好)曾一度血压高。然劳后易恢复,工作不懈,精神不衰,脑力明敏不减少时。腰脚轻健。胃纳亦可,仅有时消化迟滞(以齿不良也)。自觉气血皆不足,阴阳亏耗过甚。敬乞良方上药,益我寿年,因尚有多种学术心愿,必须完成之,不敢不勉耳。琐渎,想不深罪。
    谨启。”
    曾在电视《大家》栏目中看到主持人方向东对周的采访,周确实神采奕奕,思路敏捷,谈吐不凡,也确实面容瘦削,令人不由得担心他的身体。写信之时尚在采访之前十余年,但周其时已然是七十高龄,不免有来日无多的担忧。以周之自负才华,及学术使命感(周汝昌曾这样吐露他一生的学术追求:“我这一生是个大杂烩。我一生要做的有两个大主题,一是把陆机的《文赋》翻译成英文,这个完成了。但第二个却半途而废了,那就是把中华文学论艺术论的经典之作《文心雕龙》50篇,逐字逐句地重新考证梳理。现在社会上看到的是范文澜先生的注本,从‘表’到‘注’都过于简单。可惜这项大主题,被这运动那运动、这任务那任务的给冲了,50篇中我都搞成了一半,可连同列的‘大表’,除其中一篇幸存发表外,其余手稿都找不见了。唉,半途而废呀!”),自然倍感“敬乞良方上药,益我寿年”的迫切,以致此信由“复赘一纸”乃至“再赘一纸”,及至写满五纸,为后人留下难得的研究周之生平及学术思想的资料。
    十四年之后的2002年,周汝昌曾对采访他的记者说过这样一段话:“我虽然84岁了,经历了大悲、大喜,但我很留恋人间事。像我这样的人积累一点东西不容易,我现在写作的精力非常旺盛,几乎每天写几千字的文章,我女儿简直打不过来。我现在靠半只眼睛拼命干,就是因为我还有没做完的工作,我积累了几十年,不就是要把成果留给后人吗?”这话与其十四年前致陈札中言何其相似!
    (四)
    不知陈梦赉示周什么“良方上药”,只知道周是以95岁高龄辞世的,不可谓不长寿矣。
    晚年的周新作迭出,赢得广泛赞誉,也招致不少异议。
    毁之誉之,公已无言。
    据说,陈收信之后,是“以一物见赠”,应了“以不俗之事为请”的,然题斋名之事,却无下文,自然更谈不上“籍此以订墨缘”了。
    是周因故未收到陈之所赠,生了气不复有提笔的心思,还是周写了,也寄了,却在邮寄途中不慎丢失,抑或……
    世事本就难料。
    佳话知半即可。
    ——公历2013年2月13日写于乡下家中,时农历大年初四
作者:牟旭兵 提交日期:2013-02-15 13:09:56
    本人才疏学浅,红学高深莫测。
    此贴谢绝谈红学。
作者:甜甜糖时代 提交日期:2013-02-16 01:02:22
    想看图。。。
作者:牟旭兵 提交日期:2013-02-16 13:05:52
    最后两页
    
    
作者:牟旭兵 提交日期:2013-02-16 13:07:26
    周汝昌背临兰亭
    
    
作者:牟旭兵 提交日期:2013-02-16 13:13:49
    周汝昌背临兰亭
    
    
    
作者:牟旭兵 提交日期:2013-02-16 13:20:49
    奇怪,怎么百度搜索到的图片都显示不出来?
    
    
作者:柏叶酒 提交日期:2013-02-17 13:08:29
    “婚姻不甚调谐,阴阳失其相济,多施而少补,致阳事早衰。”札中所云周汝昌先生的身体状况,倒是闻所未闻,读罢真让人感慨系之。
作者:三十年代 提交日期:2013-02-17 13:22:39
    百度不准外链
作者:牟旭兵 提交日期:2013-02-17 13:33:00
    经柏叶酒先生这么一指,倒发现一处错字:
    “调谐”原信当作“调协”。
作者:丁丁 提交日期:2013-03-04 21:10:45
    牟兄害我,读了此贴,不得不将家中的《宋词鉴赏词典》一篇篇翻,幸亏只是少游,哈哈。又翻出《千秋一寸心-周汝昌讲唐诗宋词》对看。不过自己还是心仪沈祖棻
作者:牟旭兵 提交日期:2013-03-05 09:06:12
    谢谢丁丁仔细看了我的文章!我看的书少,比如沈祖棻的就没看过几篇,文章很多是就自己狭窄的眼界,说说真实的看法,暴露自己的浅陋是常有的事。
作者:丁丁 提交日期:2013-03-06 21:46:11
    牟兄谦虚。无论是议论还是考据,兄台就不愧对所藏的信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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