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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花园的风景(八)——我的信札收藏之贾植芳
作者:牟旭兵 提交日期:2013-03-10 13:28:34
    我是一个简单的人,有书可看,有字画可赏,日子便能过得。
    对纸质文字,我有一种特殊的情感,尤其是作家和书画家的手泽,视之不足,收之藏之,朝夕摩挲,永无烦日。哪怕是一般藏家不屑一顾的零篇残简,乃至便条,题签,信封,皆悉心罗致,勿使流落风尘。
    一朝在手,小心翼翼地抚平褶皱,微有折损的边角,也必设法令其舒展,还其旧观。而后置于塑料夹,衬以白纸,得闲常时翻阅,心中渣滓为之一清。此中乐,不足为外人道也;要言之,“穷开心”而已。
    日积月累,在数目上也就渐次可观起来,攒有五厚册,近三百通了。
    赏玩之外,核其真伪,一事;释其内容,又一事也。
    间有字迹殊难辨认的,如倪匡,如胡山源,贾植芳尤为此中之最。别的尚且不说,就贾的落款,姓尚不难认出,名要是单放着,十有八九非认作“托节”之类的不可。
    我藏有一通贾植芳致牛汉的信札,封和笺都是复旦大学专用的,满满两页,初看,苦于文字;看得多了,也就了然。兹录如下,相信错讹亦无多:
    牛汉兄:
    久未去信问候,前在炳中兄看到你的信,略知北京诸友近况。上海的各级“分子”皆已得到解脱,我因为进过法院,公安局人士说要由法院出面处理,迟到今天仍无下文,好在我们等了已二十多年,也成了一种习惯,只能继续恭候如仪。听说,55年一案已肯定为一错案,不知兄知此讯否?
    我这二年忙于编资料,摆了两个小摊子,时间都被剥夺了,加以年老身衰,全然无暇思考和作文。看到报刊上朋友们的新作,实在不胜羡慕之情;你说,要把生命之火重新燃烧起来,用自己的血来写作,包括我在内的上海朋友们听了,都很激动。二十多年在密封中生活,我的精神已近乎石灰化了,还想鼓起余勇试一试,目前也只能是个愿望而已。在学校里工作,杂事实在太多。
    上次介绍来的上海教育学院两个同学,我们都看到了,也渐次熟了起来,他们写的一篇论《洼地上的战役》的文章,想来你已看到。安徽出了个叫“艺坛”的理论刊物,据编者来说,他们在创刊号上曾组织了两篇论胡公文艺思想的文章,因中央有令,暂不能发表,临时抽出,一俟开放,即准备发表。是安徽大学一些青年教师写的。我前月去南京一行,听说那里也有人在研究这个题目。
    近接北京文研所通知,下月在黄山开会,我因为身体欠佳,所以请假不去了,你不知去否?如去黄山,希望能绕来上海住几天。
    随信附去这里两个同学写的一篇介绍国外研究巴金的著作文章,是否可作《新文学史料》补白之用?如不合用,请退给我,不要遗失。匆匆,祝健!
    并请代候京中诸友好!
    任敏附笔问候。
    贾植芳80.8.11
    虽时已去文革结束五年,空气还是乍暖还寒。
    “上海的各级‘分子’皆已得到解脱,我因为进过法院,公安局人士说要由法院出面处理,迟到今天仍无下文”,该解决的还没有完全得到解决;“听说,55年一案已肯定为一错案,不知兄知此讯否?”,该公布的尚未完全公诸于众;“安徽出了个叫‘艺坛’的理论刊物,据编者来说,他们在创刊号上曾组织了两篇论胡公文艺思想的文章,因中央有令,暂不能发表,临时抽出,一俟开放,即准备发表。”该发表的也暂时未能即刻发表。
    按,“55年一案”即著名的胡风反革命集团案。由于胡风文艺理论被认为偏离毛泽东红色文艺理论,胡风及其支持者和以周扬等人的文艺争论升级为政治批判,随着事件的发展,中共高层介入文艺争论并于1955年给予胡风“反革命”的政治定性,胡风等人也因此遭到审判。该事件也与此后历次文艺批判运动息息相关,成为建国后一场文艺界的大规模政治整肃和清洗运动。
    “胡风反革命集团”众多成员当中,牛汉是第一个遭拘捕的,贾植芳和信中提及的《洼地上的战役》的作者路翎等人也无一幸免。他们在文革中深受迫害,有的死于非命,有的虽然侥幸活了下来,但再也写不出像样的文学作品,最令人嘘唏不已的当属过早夭折的天才路翎——路翎从一九八一年到去世,虽然也创作了不下于五百五十万言的作品,但占总量百分之九十的中长篇小说因为艺术质量的急剧下降未能发表。毕竟是拿惯了笔的,劫难过后,老朋友之间,除了身体、生活状况,最耿耿于怀的还是能否重新拿起笔,能否恢复创作能力。“要把生命之火重新燃烧起来,用自己的血来写作”,这对于同经磨难的老友,是多大的震撼和鼓舞——牛汉自己,也确实在历经坎坷磨难之后,在中国文学的新时期,又恢复了诗的活力。
    贾植芳写此信时在1980年8月11日,该月他被青海化隆法院复查后判决“无罪”,同年 12月,被上海中级人民法院复查后判决“无罪”。一个多月后的9月29日,中共中央发出76号文件为“胡风反革命集团”案平反。文件指出:“‘胡风反革命集团’一案,是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混淆了两类不同性质的矛盾,将有错误言论、宗派活动的一些同志定为反革命分子、反革命集团的错案。中央决定,予以平反。”而彻底的平反,则要等到1988年的6月了,时胡风已下世。“好在我们等了已二十多年,也成了一种习惯,只能继续恭候如仪。”十分愤激,却出之以一丝嘲谑。
    牛汉和贾植芳,都以个性鲜明、刚正不阿著称于现当代文坛。1947年,贾植芳被国民党政府关押时,在狱中就有特务以“提供胡风地址”为释放条件引诱贾植芳屈服,但贾植芳坚持说他根本不认识胡风; 1955年 5月15日,贾植芳被召到上海高等教育局交待与胡风的关系,他却仍坚持肯定两人是共过患难的朋友,并为胡风辩护,可谓“不识时务”之极。而牛汉在80年代初的全国诗歌创作奖颁奖大会上,赶上胡乔木给他颁发证书,他拒绝与胡握手(1952年5月25日,胡风旧友舒芜在《长江日报》发表检讨自我的文章《从头学习〈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1952年6月8日,《人民日报》转发并加编者按,为“以胡风为首的”“文艺上的小集团”的错误性质做出裁定,这"编者按"就出自胡乔木之手)。在他们身上,我们又看到了传统知识分子的气节。智足谋身,却不谋;义不避祸,真不避。
    贾植芳曾经说过:“我觉得既然生而为人,又是个知书达理的知识分子,毕生的责任和追求,就是把‘人’这个字写得端正些。”虽然,如前文所说,他的字很难称得上好看好认,但他委实把“人”这个字“写”得够端正的。
作者:毕明月523 提交日期:2013-03-10 22:08:11
    来看。
    
作者:丁丁 提交日期:2013-03-11 00:06:42
    有图最好
作者:丁丁 提交日期:2013-03-11 00:07:45
    牛汉和贾先生的手札自己都有,是他们分别写给武汉大学毕焕午教授的
作者:nmgtlln 提交日期:2013-03-11 08:24:50
    好!
作者:牟旭兵 提交日期:2013-03-11 17:42:38
    丁丁兄说的是!
    
    
作者:牟旭兵 提交日期:2013-03-11 17:43:28
    之二
    
    
作者:三十年代 提交日期:2013-03-11 17:44:26
    有图,就丰富了:)
作者:游夏 提交日期:2013-10-09 16:00:45
    两个山西老乡,想起来李健吾的字也很难认呢,楼主有吗
作者:牟旭兵 提交日期:2013-10-09 18:31:28
    只有李健吾的签本。
    
    
作者:牟旭兵 提交日期:2013-10-09 18:32:24
    签给同是剧作家的陈白尘。
    
    
作者:牟旭兵 提交日期:2013-10-09 18:35:30
    书中有几处李健吾亲笔校改。
    
    
作者:zhangmochi 提交日期:2013-10-09 19:16:45
    对于牟兄精心的呵护之情爱书人深有同感!能以雅致的文字将真实的历史光阴封存真好!
    山东有藏家“许国卫”是专收近现代名家信札的!
作者:牟旭兵 提交日期:2013-10-09 20:13:25
    谢谢zhangmochi友的关心和鼓励,今后还会继续边摸索边写。
    兄台说的山东藏家应该是徐国卫先生吧,和徐先生有过多次电话和短信交流,承徐先生的不吝赐教,受益匪浅。
作者:奔奔 提交日期:2013-10-09 21:05:17
    风高月黑谈好书,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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