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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花园的风景（十一）：只是有趣而已——我的信札收藏之倪匡

作者：牟旭兵提交日期：2013-10-08 22:25:02

                                 （一）
    读中学那阵子，男同学迷武侠，女同学迷言情。正课底下，男同学埋头看得起劲的是金庸、梁羽生、古龙、萧逸，上厕所用的都是少林武当的步法；女同学则一声不响地沉迷于琼瑶、亦舒、岑凯伦的世界，经常看得眼泪汪汪。那时，男女生之间还不兴说话，多看几眼都不定有人往班主任那儿打小报告。
    我只喜欢金庸。
    也有人说卫斯理的小说好，悬念迭出，扣人心弦，叫人欲罢不能。也看过一本，是有云山雾罩、迷雾重重的胜人处，但终于后继乏力，以至于回过头看，先前的烟云散尽，留下的只是故弄玄虚的噱头——但这也只是二十多年前的印象而已，何况当初又只看了一本，现在是连这一本的书名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这卫斯理就是倪匡。我只对他替金庸写武侠的事感兴趣。1965年年中，查良镛远赴欧洲漫游，无法兼顾《天龙八部》，于是找人“代笔”。查良镛找来“代笔”的人，就是倪匡。就这样，倪匡操笔上阵，为查良镛代写《天龙八部》；而查良镛则远在欧洲开会、游玩。查良镛旅欧回港，倪匡已代写了6万多字。一见面，倪匡就说：“金庸，很不好意思，我把阿紫的眼睛弄瞎了！”——现在，这几乎已经成了人人皆知的一段文坛掌故。虽然倪匡代写的部分最后删削殆尽，但我总无端地疑心其中离奇得近乎神话的情节出自倪匡的手笔，如天山童姥练的“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每三十年返老还童一次，每次返老还童的同时内功需重新练起，并且午时需饮生血，这样一天恢复一年功力和容貌，但是因为童姥开始修练的年纪太小，以致于永远都是六岁女童的模样云云。我固执地认为，正是由于倪匡的曾经参与，小说染上了更多波谲云诡的色彩，因而在金庸的所有武侠中显得别树一帜。
    对于这部自己有份撰写的武侠小说，倪匡推崇备至：“《天龙八部》是千百个掀天巨浪，而读者就浮在汪洋大海的一叶扁舟上，一个巨浪打过来，可以令读者下沉数十百丈，再一个巨浪掀起，又可以将读者抬高几百丈。”他还曾自撰一联聊以自赏，上联是“屡替张彻编剧本”，下联就是“曾代金庸写小说”。由此可见，倪匡的确是个有趣的家伙。
                                 （二）
    一九八七年，大陆有个作家，同时把目光瞄准了金庸和倪匡，向他们伸出了橄榄枝。这个作家就是黎白。
    黎白，笔名丁华，湖南湘潭人。1947年毕业于华北联合大学文艺学院文学系。1944年参加革命工作，1947年参军，历任晋察冀军区炮兵旅、特种兵纵队、炮兵部队政治部秘书和宣传、教育、组织干事及报社组长，华北军区政治部助理员，总政治部创作室创作员，八一电影制片厂高级编剧，著有长篇小说《红军不怕远征难》(与陈靖合作)、《天性》、《南天一柱》、《红军伢》(与向黑樱合作)、《龙潭波涛》，短篇集《兄妹俩》、《两个小游击队员》传记文学《彭德怀》(与董晓华、韩韵恒合作)、《贺龙》、《贺龙元帅》、《伟人之初、将帅篇——贺龙》、散文集《龙虎斗》，电影文学剧本《金沙江畔》、《我们是八路军》、《震》、《女兵》(均合作，已拍摄发行)等。
    说实话，黎白的这些著作，我一本都没有看过。他的简介留给我的，是一个老革命加红色作家的印象。万万没有想到，他还居然专门为金庸的武侠小说写下了一本评论集——《浅谈金庸小说》。
                                 （三）
    2013年10月7日，23 号台风“菲特”来袭，黄岩城陷入一片汪洋。8日，虽然城中多处积水尚未退尽，但已是天朗气清，秋后艳阳朗照大地，只空气中时而掠过的凉风提醒这是台风的余韵。
    明窗净几，再次展读倪匡致黎白的复信。
    信笺在我所寓目的当代作家中是最阔气的，长40厘米，宽36厘米，几近方正，内芯却仅22*18厘米，20*25的500格稿纸，按“实地使用面积”计算，只略强于信笺的四分之一，实在是奢侈得很。前印阳文“为欢几何”，阴文“十之八九”——印文似脱胎于金庸武侠名著《神雕侠侣》杨过激赏的“天下不如意事，十常居七八”，颇切合倪匡十足金庸迷的范儿。右下“倪匡”一印，用刀爽利，似有几许白石风味。左下钤“鱼斋自用”印——据倪匡好友蔡澜所言，倪匡不但喜欢养鱼，也极爱吃鱼，倪匡住在铜锣湾大丸后面时，客厅就挂着谈锡水题写的“鱼斋”横额。信笺天长地阔，再兼数枚印章点缀其间，看起来倒确实赏心悦目。
    倪匡的字却殊难辨认。傅国涌先生在所著《金庸传》中说，香港作家中字体最潦草的，大概是三苏和倪匡。三苏的笔迹我没有见过，不敢妄加评论；说倪匡的字体潦草，我想至少不能算冤枉了他。
    这封信我已经看过多遍，但还绝没有把握认全，认对。好歹大概意思不会差到哪儿去。
    黎白仁兄：
    阁下八月份托査兄带来的信，昨日才到我手，有査兄便条为证。大作两本，由于十分珍贵，先要回一本，另一本已经送请明窗出版社研究。
    为弟初拟之介绍，简单明了，十分感谢，仅“主席”系“会长”之误，但也不要紧，本来不是什么官职，只是有趣而已。
    安
                                             弟倪匡十二、三十
    “大作两本，由于十分珍贵，先要回一本，另一本已经送请明窗出版社研究。”倪匡不愧是个老江湖。
    “‘主席’系‘会长’之误，但也不要紧，本来不是什么官职，只是有趣而已。”视作协主席为“有趣”，在一个省书法家协会换届选举，就选出了11名名誉主席、1名主席、16名常务副主席、18名副主席、10名副秘书长以及6名顾问的共计62人的主席团的豪华阵容的当今，也算是有趣得紧了。
    黎白为倪匡所拟介绍，全文如下：
    作者简介
    卫斯理是著名作家、香港作家协会会长倪匡写科学幻想小说所用的笔名之一。倪匡从事文学创作三十余年，作品极多，范围极广，如科幻小说、惊险小说、推理小说、武侠小说、电影电视文学剧本、散文、杂文等等。已出版及拍摄成影片、电视片的作品达四、五百部以上。
    本社陆续出版的卫斯理科幻小说集，在海外已获得很大影响及好评，特向广大读者推荐。
    介绍中的“主席”，果然已经倪匡之手改作“会长”了，尽管这并“不要紧”。
    随函并附“査兄”（金庸系查良镛笔名）便条。
    匡兄：
    刚刚找到，迟迟交奉，甚歉，仅胜洪乔先生一筹耳。
                                             金庸
                                                 87、12、27
    笺是从金庸专用笺上裁下的一角，约15*22厘米，长和宽都比原笺的一半略大些。“洪乔先生”是有典故的。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任诞》：“殷洪乔作豫章郡，临去，都下人因附百许函书。既至石头，悉掷水中，因祝曰:‘沈者自沈，浮者自浮，殷洪乔不能作致书邮。'”后因称不可信托的寄信人为“洪乔”。金庸先生的便条，虽寥寥数行，却也尽得魏晋风流。
    大概是黎白致函金大侠之后，久等不见回音，连托金庸转交的倪匡信札也如石沉大海，音信全无，生了气，倪匡才不但向金庸索函，还将金庸的回复同时寄出，“立此存照”。金庸是1987年12月27日回复的便条，三天之后，倪匡就给黎白写了回信。
    金庸和倪匡是好朋友，但两人性情不见得相同。由此事视之，金庸性缓（金庸致黎白复函详见拙文后花园的风景——我的信札收藏之金庸），倪匡则性急，都挺有趣。
                                 （四）
    最后说说倪匡委托书。全文如下：
    委托书
    兹委托黎白先生为本人所著各类小说在中国大陆出版事务之全权代理人，经由黎白先生签署之有关本人所著各类小说之合同，具有与本人签署之同等效力，而未经黎白先生及本人同意而擅自出版本人著作者，皆属侵犯本人之著作权。
                                       委托人  倪匡（实钤“倪匡”印）
                                             公元一九八七年七月一日
    信封邮戳显示的时间却是1988年6月9日。显然，黎白联系的内地出版社在取得倪匡授权之前已经出版了他的著作，倪匡是为这“先斩后奏”补颁合法证书。
    倪匡和黎白，推测相知应该不深，但却慨然全权托付，大概这就是所谓的“信人不疑,疑人不信”吧。
    那就不是单纯“有趣”所能做到的了。
                       ——2013年10月8日，因台风来袭又得浮生一日闲

作者：牟旭兵提交日期：2013-10-08 22:31:19

    委托书

作者：牟旭兵提交日期：2013-10-08 22:35:28

    黎白仁兄：
     阁下八月份托査兄带来的信，昨日才到我手，有査兄便条为证。大作两本，由于十分珍贵，先要回一本，另一本已经送请明窗出版社研究。
    为弟初拟之介绍，简单明了，十分感谢，仅“主席”系“会长”之误，但也不要紧，本来不是什么官职，只是有趣而已。
    安
     弟倪匡十二、三十

    “昨日我手”中间两字认不真切。
    “本来不是什么官职”前还有一字，不认得。

作者：牟旭兵提交日期：2013-10-08 23:16:09

官衔，打字误作官职。